苏晚是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睁开眼睛的。
没有冰冷的大理石,没有漏风的地下室。入目是水晶吊灯洒下的暖黄光晕,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中央放着一个奶油蛋糕,插着两支细长的蜡烛,烛火轻轻摇曳。
客厅里飘着音乐,有人笑着、闹着,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苏晚愣在原地,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梦。
"这……是哪儿?"
【场景载入完成。目标记忆场景三:两岁生日宴。目标年龄:2岁。】
【任务类型:特殊见证任务。本场景无需保护,只需见证。】
【说明:系统场景排序遵循治愈优先级,并非时间顺序。】
苏晚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2岁的场景排在4岁后面",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姐!"
她转过身。一个圆滚滚的、白嫩嫩的小团子正仰着头看她,穿着崭新的小西装,领结歪歪扭扭,手里举着一块蛋糕,奶油糊了半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两岁的沈煜。
苏晚怔住了。
和之前见过的那个瘦得脱相、眼神空荡荡的小男孩不一样——眼前这个,脸颊肉嘟嘟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他被养得很好,被爱得很好。
"姐姐,"小团子踮着脚,把蛋糕往她面前送,"吃蛋糕!"
苏晚蹲下身,接过那块沾着奶油的小蛋糕,喉头忽然有点发紧。她看着这张无忧无虑的小脸,想起那个蜷缩在高烧走廊里无人问津的男孩,想起那个被锁在地下室里抱着膝盖发抖的男孩——
而眼前这个孩子,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高烧近四十度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人问津,不知道六年后他唯一的小猫会被人虐杀,不知道十一年后母亲的遗体会在雨夜被抬出家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是他两岁的生日,爸爸妈妈都在,家里来了很多客人,还有一个漂亮的姐姐,愿意吃他递出去的蛋糕。
苏晚低头,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甜得她鼻子发酸。
"好吃吗?"小团子凑过来,眼睛亮亮地问。
"好吃。"苏晚说,"……特别好吃。"
"嘿嘿。"小团子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我也觉得!爸爸说,明年给我买个更大的!"
他说"明年"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苏晚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弯腰把小团子抱起来——是沈煜的母亲,还很年轻,眉眼温柔,笑里带着光。她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柔声说:"小煜,该许愿吹蜡烛了。"
"好!"小团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指着苏晚,"妈妈,姐姐也要来!"
年轻女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过来,落在苏晚身上,只停了一瞬,便又落回儿子脸上,笑着敷衍:"好好好,姐姐在呢。来,我们许愿了。"
她抱着孩子走向蛋糕,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这位姐姐是谁"。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明白了。
在这个梦境里,她是看得见的,却也是不存在的。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陌生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就像没有人在意角落里那个摔碎了玩具、哭哑了嗓子的孩子。这个家的热闹,从来只属于被看见的人。
"姐姐!"小团子被抱向蛋糕前,还在拼命扭头朝她的方向喊,"你别走!等我许完愿!"
"不走。"苏晚轻声说,"姐姐等你。"
客厅的灯熄了,只留烛火。所有人都围在蛋糕前,笑着唱生日歌。小团子双手合十,闭上眼,认认真真地许愿。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他睁开眼,鼓起腮帮子,一口吹灭了两支蜡烛。
"许的什么愿?"有人问。
"不能说!"小团子摇头晃脑,说完却又忍不住,凑到母亲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悄悄"说,"我许愿……希望明年生日,那个姐姐还来。"
满堂哄笑。
苏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被所有人围着、宠着、爱着的样子,忽然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她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是他人生里,最后一场完整的生日。
阴影里,二十三岁的沈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两岁的自己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着父亲笑着揉他的头发,看着满堂宾客、烛火、蛋糕、笑脸——画面热闹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几乎忘了这个画面。
二十年,他反复梦见的都是高烧的走廊、漆黑的地下室、冰冷的猫尸。他以为自己的童年从记事起就是灰色的,他甚至快要相信,自己从来没有被爱过。
可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曾被这么多人围着笑过,也曾对着蜡烛许过愿,也曾被母亲亲过脸颊——只是这些记忆太旧了,旧到被后来的二十年磋磨得面目全非,旧到他以为自己从没有过。
沈煜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举着蛋糕、笑得满眼都是光的小团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再往前。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完了一场属于两岁的、他几乎遗忘的生日宴。
——直到那个不属于这段记忆的女人,蹲在两岁的自己面前,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沈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是这段记忆的一部分。她却来了。来看一场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短暂的好时光。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去看那些更"值得"看的场面——高烧、地下室、被抛弃的夜晚?偏偏来看这个?
沈煜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场生日宴,她看得比他还认真。她看着两岁的自己,眼底泛着水光。
——像在看一件易碎的、随时会消失的宝贝。
梦醒的时候,苏晚发现自己在哭。
她躺在床上,抬手一摸,脸颊是湿的。明明是一场甜得发腻的梦,可她在梦里哭了一整夜,醒来眼角还挂着泪。
【任务完成,结算中。】
【特殊见证任务达成。目标黑化值:93→92。削减量:1,未达显著阈值。】
【奖励:自由属性点×1、现金1万元(已发放至宿主账户)。】
苏晚坐起身,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系统……那个生日宴,是他最后一次过生日吗?"
【是。此后目标父亲出轨,再未为目标庆祝过任何一次生日。】
苏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系统面板上那点自由属性点还亮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点在了魅力上。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笔一万块到账。她抿了抿嘴,把这笔钱和昨天那笔一起,认认真真地记在记账本上:第一夜,一万;第三夜,一万。名目那一栏她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个"打工收入"。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变了。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间多了一点什么,柔和得有些陌生。
"苏晚!"林悦从被窝里探出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熬夜敷面膜了?怎么感觉你……变好看了?"
苏晚:"……没有啊。"
"真的!"林悦凑近了看,"皮肤好像变好了,气色也好了,整个人看着就……干净?舒服?说不上来,就是好看!"
苏晚心虚地移开目光。
气质+1……连气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能在现实里兑现吗?她忽然有点不确定,如果她真的把剩下的场景全部走完,镜子里的这个人,还会不会是她自己。
同一时刻,顶层公寓的书房。
沈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心理学文献。他查了一整夜——清醒梦、记忆重构、创伤应激、幻觉投射……每一篇论文都像为他量身定做,每一篇又都解释不了他的问题。
因为没有一个理论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幻觉",能连续四晚出现在他的梦里,做着他记忆里从未发生过的、毫无目的的事。
沈煜关掉文献页,打开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她。
里面是他这四天记下的所有细节——第一晚,她抱走三岁的他,他闻到了皂香;第二晚,她用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哄着四岁的他入睡;第三晚,她搬来木板堵住漏风的窗,陪了他一整夜;第四晚,她蹲在两岁的自己面前,擦掉了他嘴角的奶油。
沈煜看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停在键盘上,良久,打下一行:
【四晚,她都在。她的存在与我的记忆无关。】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结论:她是真实存在的。】
写完,他合上电脑,走到墙边。那幅背影画还贴在那里,纤瘦、单薄、微微侧着身。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纸张,描过画上人的轮廓。
如果她是真的——那他一定要见到她。
夜色沉下去。第五夜,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