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这一夜没有睡好。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系统那句"命运不可改写"。她隐隐有种预感，今晚的梦，不会好受。

可她还是闭上眼。

【场景载入中。目标记忆场景五：橘猫之死。目标年龄：9岁。】

【特别警告：本场景存在外力干预，但既定结局不可改写。宿主行为将被记录，不影响判定。】

这一次，苏晚站在一间旧阁楼的门口。

午后的光从斜窗漏进来，照在积灰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角落里铺着一块旧毯子，毯子上蜷着一团小小的橘色毛球——一只瘦瘦的小橘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轻轻晃着。

九岁的沈煜蹲在它旁边，手里捧着一小碗牛奶，小心翼翼地推到猫跟前，声音放得很轻："小橘，喝奶了。"

橘猫睁开眼，凑过去，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碗沿。沈煜看着它，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苏晚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是温柔。

在这个被磋磨得沉默寡言的九岁孩子脸上，那点温柔显得格外珍贵，又格外让人心酸。他把人生仅剩的全部柔软，都给了这只捡回来的小流浪猫。

"小橘，"他小声说，"只有你不嫌弃我。"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一个扎着蝴蝶结、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上来，看见沈煜，甜甜地喊：

"哥哥！你在玩什么呀？"

苏晚认得她——林知瑶。父亲情人的女儿，隔三差五被带来沈家"做客"。她长得很甜，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讨喜"。

沈煜看见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答话，下意识侧了侧身，想挡住身后的猫。

"哇！小猫！"林知瑶却已经看见了，眼睛一亮，凑过来，"哥哥，你的猫好可爱！让我摸摸好不好？"

"……它怕生。"沈煜小声说。

"就摸一下嘛！"林知瑶撅起嘴，撒娇，"哥哥好小气！"

苏晚站在一边，看着这个甜甜的小姑娘，莫名觉得不安。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林知瑶看小橘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只小动物，更像在看一件……玩具。

"让她摸摸吧。"沈煜犹豫了很久，还是侧开了身。

他不擅长拒绝。在这个家里，他早学会了：拒绝没有用，只会换来更难堪的场面。

林知瑶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小橘背上划过，力道很轻，轻得发痒。小橘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哥哥，它叫什么名字呀？"

"……小橘。"

"小橘？好土哦。"林知瑶歪着头，想了想，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给它取个新名字吧！以后它叫豆豆！是我的猫了！"

沈煜没说话，垂着眼，指尖蜷了蜷。

林知瑶抱起猫，转身就跑："豆豆，我们下楼玩咯！"

"你——"沈煜追了一步，又停住，声音低下去，"……你轻点抱它。"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沈煜垂下的眼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太清楚了——从她看到的那些场景来看，这个家里发生的每一件坏事，都不是偶然。

她追下楼去。

客厅里，林知瑶正抱着猫坐在沙发上，沈父坐在另一头看报纸。林知瑶把猫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小橘吓得喵喵直叫，四只爪子乱蹬。

"别怕别怕，"林知瑶笑着，声音甜得发腻，"豆豆最乖了……"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林知瑶的手，慢慢收拢——掐住了小橘的脖子。小橘的叫声变了调，凄厉起来，四只爪子拼命扑腾。

"林知瑶！"苏晚冲过去，"放手！"

她伸手去夺——这一次，她的手没有落空。

她稳稳地、牢牢地，把那只小小的橘色毛球，从林知瑶手里抢了过来，护进怀里。小橘在她怀里剧烈发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四只爪子死死勾住她的衣襟。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活生生的、温热的、还在喘气的小猫——她成功了。

林知瑶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着苏晚，粉嫩的小脸一点点涨红，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豆豆！你还我的豆豆！"

"这不是你的。"苏晚的声音很冷，"它叫小橘。是沈煜的猫。"

"呜哇——！"林知瑶哭得撕心裂肺，"哥哥的姐姐抢我猫！她抢我猫！"

沈父放下报纸，皱着眉走过来："怎么回事？"

"叔叔！"林知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抢我的猫！豆豆是我的！"

沈父抬头，看见站在楼梯口、满脸无措的沈煜，又看了看抱着猫的苏晚——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他眉头皱得更深："你谁啊？"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沈煜面前，蹲下来，把怀里那只还在发抖的橘色毛球，轻轻放进他手里。

"你的猫。"她说，"拿好。"

沈煜低头，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小橘，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猫的耳朵——小橘"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小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没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那双一向空荡荡的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他用力点头："嗯！谢谢姐姐！"

苏晚看着他抱着猫、眼睛弯弯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段她看到过的记忆——那只猫，最终没有活下来。他在阁楼里抱着猫的尸体，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她救下的，只是一个不会发生的"如果"。

"行了行了，"沈父不耐烦地摆摆手，"一只猫而已，瑶瑶别哭了，明天叔叔给你买只更好的。"他瞥了沈煜一眼，"抱着你的猫滚回楼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煜抱着猫，乖乖地点头，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苏晚，声音小小的：

"姐姐……你上来吗？"

"……嗯。"苏晚跟上去。

阁楼里，午后的光从斜窗漏下来。沈煜把猫放在旧毯子上，蹲在旁边，看着它舔爪子，眼睛亮得惊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认真地问：

"姐姐，你怎么知道小橘在那里？"

苏晚蹲在他身边："因为姐姐不想让你难过。"

他眨眨眼，又问："那……你以后都能保护它吗？"

苏晚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因为一道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冰冷地响起：

【任务判定：失败。】

【目标黑化值：未下降。宿主本次干预未达成"被在乎"判定。】

苏晚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猫、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他明明在笑，黑化值却没有降。她救了他的猫，他开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可黑化值，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喃喃。

系统静默数秒，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解析：宿主救下的，是一段不可能发生的记忆。目标潜意识清楚知道——那只猫，在现实里已经死了。他在梦里笑得越开心，醒来时的落差就越痛。改写剧情，无法治愈创伤。】

苏晚呆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着那个抱着猫、笑得无忧无虑的男孩。她忽然觉得，这个梦，比现实还要残忍。

——她把一个不可能的美梦，塞给了一个早已失去一切的孩子。

后半夜，小沈煜抱着猫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苏晚守在旁边，没有睡。她看了他一整夜，看着他在梦里抱紧那只猫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天亮了。梦境开始褪色。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毯子上、抱着猫的男孩，然后闭上眼睛。

【结论：改写无法治愈创伤。陪伴为有效路径。】

苏晚是在宿舍床上惊醒的。

她坐起来，脸上没有泪，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那只猫的体温还残留在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可那只是梦。

"系统，"她哑着嗓子问，"我明明……救下那只猫了。"

【是。宿主在梦境中改写了剧情——这是被允许的。】

"那为什么失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那么高兴！他抱着猫笑了！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原因：黑化值未下降。】

苏晚噎住了。

【数据说明：目标沈煜，九岁，被至亲抛弃，被全世界冤枉。他唯一珍视的温柔被践踏、被摧毁、被反扣罪名——这是他世界观崩塌的根源。宿主导入了"猫活着"的版本，但目标潜意识知道：那只猫，在现实里已经死了。梦越美好，他醒来越痛。】

"……那我该怎么办？"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系统静默。窗外天光大亮。久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结论：无法改变的过去，以陪伴覆盖。】

【明晚，重进同一场景。任务目标：陪他度过。】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抖着，很久很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同一时刻，顶层公寓。

沈煜坐在床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落在虚空里，久久没有动。

他昨晚的梦，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那只猫是怎么死的。记得那只猫小小的、渐渐冰凉的身体，记得自己抱着它上楼时，楼道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可昨晚的梦里——猫活着。

那个女人从林知瑶手里把猫抢了下来，护在怀里，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猫放进他手里。

"你的猫。"她说，"拿好。"

梦里，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小橘，开心得像个傻子。

沈煜闭了闭眼。他把这段"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越看越清醒：这不是他的记忆。他的记忆里，那只猫死了。是他亲手埋的，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墓碑，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

可昨晚的梦，猫活着。

那个女人，改写了他的记忆。

沈煜睁开眼，摸过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打下一行字：

【第六夜。她改写了那只猫的命运——在梦里。她成功了。但这不是真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补上一行：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放下手机，看向墙上的背影画，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