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四十四章 槐树巷的盲眼更夫
档案室的排风扇彻底停转后,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沈予初将那张外婆掌心的照片装进物证袋,封口,动作利落,没有一丝颤抖。照片上那个暗红色的牵魂索印,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赵锐:走吧。老刘最后出现的监控轨迹,消失在城南槐树巷附近。既然线索指向那里,我们就去会会这个所谓的“血亲之骨”。
沈予初:带上强光手电和取证箱。如果那里有仪式残留,可能还有生物物证。不管外婆当年经历了什么,法医只认证据。
凌晨两点,警车停在城南槐树巷44号门外。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废墟,周围拉着褪色的警戒线。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像一排排畸形的牙齿,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赵锐推开生锈的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赵锐:老刘的住址登记是这里,但这片半年前就断水断电了,连个路灯都没有。
沈予初打开强光手电,冷白色的光柱扫过满地狼藉。一阵穿堂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灌进来,掠过破损的墙皮,发出一种低频的共振。那声音沉闷而绵长,像是一个女人被扼住喉咙后,从肺腑里挤出的呜咽。
沈予初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异样感。
沈予初:风洞效应引起的空气动力学共振,频率大概在二十赫兹左右。次声波容易让人产生压抑和恐惧的错觉。
赵锐:你这个时候还不忘用科学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沈予初:科学是解释未知的唯一工具。如果不这么想,我无法保持理智。
两人向废墟深处走去。地上满是碎砖和玻璃碴。沈予初踩在一块碎裂的镜子上,鞋底却没有传来玻璃应有的清脆碎裂感,反而是一种黏腻的湿滑。她低头看去,手电光下,鞋底似乎沾着一些墨绿色的、类似水藻的黏液。
沈予初蹲下身,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捻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沈予初:富含藻类孢子的地下水渗出物,伴有轻微的硫化氢气味。这里的地下水位异常升高了,或者地下有暗河。
赵锐:前面有个向下的楼梯,应该是地下室。注意脚下。这地方阴气太重,老刘平时就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沈予初:这不是工作环境,这是培养皿。硫化氢和藻类孢子,加上密闭空间,很容易滋生厌氧菌。老刘如果长期待在这里,肺部肯定有问题。
楼梯口黑洞洞的,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气味像是福尔马林混合着河底淤泥发酵的味道,直冲脑门,黏附在鼻腔黏膜上。
就在这时,一阵敲击声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笃。笃。笃。
声音沉闷、均匀,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锐立刻拔出配枪,示意沈予初退后,自己贴着墙壁摸下楼梯。沈予初紧随其后,打开了取证箱里的录音笔。
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手电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扫过,留下一道道水渍。在地下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他双眼蒙着灰布,手里拿着一根木梆子,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笃。笃。笃。
沈予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亮着,心率警报正在闪烁。因为环境压抑,她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了120。而手表的震动频率,竟然和老人敲击木梆子的声音完美重合,仿佛那梆子是敲在她的心脏上。
赵锐:警察。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空洞的眼窝转向赵锐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盲更夫:更夫打更,报的是时辰。你们来这儿,找的是骨头。
赵锐: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老刘在哪?
盲更夫:老刘啊,老刘是个好火化师,火烧得旺,把不该烧的都烧干净了。可惜,他烧不掉水里的东西。水里的东西,要的是活人的生气。
沈予初盯着老人手里的木梆子。那木梆子的材质发黑,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理,不像是普通的木头,倒像是某种浸泡过药水的动物骨骼。
沈予初: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血亲之骨的事?你的瞳孔对光反射消失,角膜有白斑,是严重的白内障。你在这里多久了?
盲更夫停止了敲击。地下室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排气管道里传来滴水声。
盲更夫:城南槐树巷,三十年前有个瞎子,天天在这地下听水声。丫头,你外婆当年也来过这里。她以为自己能骗过水里的东西,却不知道,契约一旦结成,骨头就不在土里了。
沈予初:骨头不在土里,在哪?
盲更夫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地下室最深处的一团黑暗。
盲更夫:在水里。在缸里。去看看吧,看看你外婆留下的“引子”。
当赵锐再次转头时,太师椅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根木梆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锐:见鬼了!人呢?刚才连脚步声都没有。
沈予初: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门声。赵队,先看陶缸。不管刚才那是人是鬼,线索指向了那里。
两人走到陶缸前。缸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块,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霉菌。缸口没有盖子,只蒙着一层发黑的粗布。沈予初戴上双层手套,揭开粗布。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尸胺和腐胺混合的气味,浓度极高,刺得她眼睛发酸。
缸里装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絮状物。沈予初用手电照射水面,那些絮状物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丝状,随着水波微微摇曳。
沈予初:这是厌氧菌繁殖形成的菌胶团,或者是红细胞破裂后游离的血红蛋白在缺氧环境下的变性沉淀。水质富营养化严重,有机物含量极高。
赵锐:说人话。
沈予初:这水很久没换过了,里面泡着高浓度的有机物,正在腐败。
水面偶尔泛起一阵涟漪,但地下室里根本没有风。
沈予初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探入缸中。水温极低,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乳胶手套,仿佛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她在水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骨灰盒。
外婆的骨灰盒。
沈予初将骨灰盒捧出水面,放在一旁的操作台上。骨灰盒是紫檀木的,表面已经被泡得发胀,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水渍。
赵锐:打开。
沈予初用解剖刀撬开骨灰盒的卡扣。盒盖弹开,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骨灰,而是装满了浑浊的液体。
在液体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截骨头。
沈予初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骨头夹了出来。
骨头泡得发白,表面出现了明显的骨质脱钙现象,边缘有轻微的腐蚀痕迹。从形态和长度来看,这绝不是人类尺骨或股骨,而是一截桡骨。
但让沈予初瞳孔骤缩的,不是骨头的材质。
法医的直觉让她立刻注意到了骨头表面的异常。这截桡骨的骨密度和皮质骨厚度,明显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绝不可能是身高一米六、骨骼已经严重疏松的外婆。
更诡异的是,在桡骨苍白的骨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数字。
沈予初凑近看去,呼吸瞬间停滞。
沈予初:19980414。
赵锐:这是什么?
沈予初:我的出生年月日。
赵锐:1998年4月14日……这怎么可能?周敏的死亡时间也是这一天?
沈予初:不,周敏是失踪。但这截骨头的脱钙程度和腐蚀痕迹,至少在水里浸泡了三年以上。时间完全吻合。
赵锐愣住了。
赵锐:你外婆的骨灰盒里,为什么泡着一截年轻女人的骨头,上面还写着你的生日?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桡骨,大脑在飞速运转。
牵魂索的契约,需要血亲之骨为引。
如果这截骨头不是外婆的,那外婆当年用来完成仪式的“引子”,到底是谁的?
沈予初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赵锐。
沈予初:赵队,周敏的失踪时间,是什么时候?
赵锐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快速扫了一眼。
赵锐:三年前,2023年4月14日。
沈予初:三年前的今天。
赵锐:你的意思是,这截骨头是周敏的?你外婆用周敏的骨头做了引子?
沈予初:目前只能推测骨头属于年轻女性,且死亡或失踪时间与这串数字有关。但周敏的失踪案当年没有发现尸骨,这截桡骨,可能就是唯一的物证。
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截泡得发白的桡骨静静地躺在取证盘里,骨面上的暗红色数字,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予初。
排气管道里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
沈予初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隐隐作痛的牵魂索印,正随着水滴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向外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