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李超把跪在门口那人让进屋，没倒茶，只从灶上把隔夜的凉豆浆舀了一碗推过去。那人双手捧着碗，指尖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浆垢，喝了两口才把下巴从碗沿上抬起来。他身上的气味先涌过来——汗酸味底下压着一层面粉发酵后的酸馊，袖口和前襟沾着干了的浆渍，硬邦邦地结成一块一块，像穿了一层浆壳。
"叫周栓。"他把碗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搓，"以前在坊市替人扛包的，后来接了个活计——有人给钱，让我照着方子兑浆卖，每月初一十五去渡口西边第三棵柳树底下取新方子。"
李超盯着他耳后那道弯月形的旧疤，跟黑风寨收编册子里的描述对上了。他没点破，只把灶台上的油灯往周栓那边推了推，灯光映着那人脖子侧面的皮肤，有一片淡淡的冻伤痕迹，颜色发紫，不像是最近才落的，边缘已经长出新的皮肉，但中央那圈还是死白。
"面具呢？"
"没看清脸，就看见个白壳子，冰纹的，跟镇口老戏台那套行头差不离。"周栓抬手比划了一下面具的高度，大概到额头上方两寸，"有一回我递方子的时候手快了，胳膊肘碰了一下他下巴那块，凉得跟摸冻瓷碗似的，糙得很，表面全是细棱子，不光滑。"
"每次脚边都有白霜？"
"有，六月天，鞋底一圈湿印子，跟从冰窖里出来似的。柳树底下的土踩上去嘎吱响，跟冬天踩雪一个声。"
李超让他把取方子的时间地点又重复了一遍，末了从柜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在灶台上记了个潦草的日期——"十五，柳树西，寅末"。周栓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李超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沿着渡口石板路往东挪，后腰那截衣摆湿了一团。他蹲下去摸了摸门槛外头周栓跪过的石阶，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手指头蹭了一下，凉得发刺，跟普通露水不一样，凉劲儿往骨头里钻。
当天下午他去落云镇邮电所排队打赵晴的电话，长途，滋滋啦啦响了七八声才通。赵晴那边有键盘敲击声，背景里还有人在报坐标。"李超？你换号码了？"
"用镇上的公用电话。"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另一只手用指甲在电话机铁皮外壳上划拉，"帮我查个东西——冰墙外围，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往西那片缓冲带，调地球那边的高分卫星扫一圈，看有没有异常热源或者地面沉降。"
赵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密集起来。"你在查什么？"
"有人往这边运东西，走冰墙侧面，定时定点。面具那种东西不是本地能做的，冰纹得用低温铸模，熔点和这边炉温对不上。"
"你那边安全吗？"
"摊子还开着，隔壁老刘帮我看着火。"李超低头看了看电话机外壳上他用指甲划出来的那几道印子，"查到东西给我发短信，别打电话。"
"行，我走应急信道，三天内出图。"
等图的四天李超没闲着。每天清早他出摊前都拐到渡口去一趟，沿着西边那排柳树走一个来回，数到第三棵，蹲下来看树根底下的土。头两天土面干着，裂纹横七竖八，第三天早上再去，裂纹中间多了一圈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圆底的物件压过，凹痕周围的草叶朝外倒着，断口发白，是刚折的。第四天凹痕还在，但草叶上沾了一层细白粉，捏起来搓了搓，跟冰碴子化成水又冻回去的沫子一个手感。
第五天上午李超正蹲在摊子后头用井水冲竹筒，背后柜台上那部翻盖手机震了两下，短信进来，赵晴的号，附了张压缩图。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手机盖翻开，图加载得很慢，一行一行像素从模糊往清楚里拼。等全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冰墙外围那片灰白色的冻土带被框在卫星镜头正中央，黄线标了一个点，旁边注着"热异常，间歇性，红外温差+4.2℃"，坐标纬度比他们之前推算的往南偏了六分。
他把图放大，冻土上有一小片地表的雪被踩实了，形成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形凹痕，周围散着碎冰碴子。凹痕中心颜色深一块，像是土壤翻出来之后又被冻回去的痕迹，卫星数据栏里标注着"地表扰动，深度约十二厘米"。再放大一级，凹痕边沿有两道平行的浅沟，间距跟普通人的鞋底差不多宽，沟底积着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碎屑，波段分析写着"有机物残留，疑似植物纤维"。李超盯着那两排鞋印沟看了半天，指腹压在翻盖手机凸起的按键上没抬起来。他脑子里翻出来早年在冰墙内部的测绘笔记，其中一页标着附近有一条冰髓矿脉的支脉走向，跟这个坐标之间的夹角几乎吻合。
凹痕边缘雪面有一处不规则的凸起，不像石头，形状偏长，一头粗一头细，轮廓大致能看出来是个人造物。赵晴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就几个字："原图放大第五级，看右下。"
李超重新进了图，把右下角那一块单独拉出来，像素方格一格一格跳。他的拇指悬在放大键上头停了几个呼吸，因为那个长条形的轮廓越看越像烟盒——扁的，硬壳，一头有个圆弧角。等他终于摁下去、线条开始聚拢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卫星图像放大，传送点旁的地上丢着一个烟盒。李超一看牌子——是他当年在南极科考站抽的那个牌子，停产三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