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烟盒的牌子叫"北冰洋"，壳子上印着一只歪头的白熊，白熊下巴上有一道裂漆，李超一眼就认出来是他自己当年在科考站食堂用筷子尖蘸着酱油点上去的。那批烟他抽到撤离前夜，空盒子扔在了冰墙二层工具间的窗台上。牌子停产三年了，市面上再买不到，唯独当年站里十八个人手头有存货，撤离时谁也没带走。
他没声张，把翻盖手机合上，掌心扣在冰凉的机壳上停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摊子前的青石板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把那锅米浆泼了下水槽，蒸汽扑上脸，烫得他眼皮缩了一下。隔壁老刘探头问怎么了，他说家里有事，让老刘帮他把竹筒收进柜子。二八大杠链条干涩，蹬起来吱呀响，车座子硌得慌，李超一路蹬一路在心里把货栈那一片的地形过了一遍。渡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镇东那条路年久失修，石子硌着轮胎一颠一颠的，他握把的手被震得发麻。
落云镇东边的货栈区全是铁皮棚子搭起来的仓库，屋檐压得很低，门板上刷的编号被雨水泡得模糊了。有些库房门口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脚。李超挨家去问，有没有人见过印白熊的扁烟盒，浅蓝色底，一头圆弧角。前头三家的人不是摇头就是摆手，有一家连门都没开全，隔着门缝往外瞥了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问到第四家的时候，货栈老板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听见"白熊"两个字手里的豆荚停住了，他抬起头来，先看了看李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李超的鞋。
"去年冬天有人来租库房，掏烟抽的时候掉了个壳子在地上，我没捡，扫出去了。那人个子跟你差不多，肩膀宽，走路左腿有点拖，像是膝盖吃不住力。"
"长什么样？"
"戴帽子，压得低，就看见下巴上一道疤，竖的，从嘴唇下头拉到喉结上头，不深，但是白的。"
李超后脑勺一紧。老周下巴上那道疤是钻冰芯采样时绳子崩断抽的，卫生员缝了七针，拆线之后留了一条竖着的白印子。全站没有第二个人有那种疤，那根冰芯采样管还是他帮老周一起抬上拖撬的。那天老周捂着下巴蹲在冰面上，血从指缝往外渗，滴到雪里一滩暗红，李超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给他缠上。
老头站起来往库房深处走，李超跟在后面。过道两边堆着空麻袋和锈铁桶，脚踩在水泥地上有回声，顶棚的灯是那种老式钨丝灯泡，灯泡蒙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发暗。走到最里头一间铁皮库房门口，老头停下来指了指："就这间。"锁是新的，挂锁上贴着一小条标签纸，日期去年十一月，底下还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个"周"字，笔画很轻，但清清楚楚，那"周"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挑，是老周写字的习惯。
李超蹲下来看锁眼里头的锈迹——表层浮着一层薄锈，里头却是干净的，最近两天内有人开过。他伸手按了按地面，铁皮门底下那道缝里渗出一股气味，不重，但足够认，是冰墙冻土层翻开之后挥发出来的那种腥甜，混着灵草晒干后的药草苦。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铁皮缝里夹着的细土，颗粒均匀，比普通土轻得多，搓开有种冰碴子化水又干回去的涩感，手心那一点土凉得比正常泥土慢，贴了半晌才缓过来。
他没撬锁，转身出了货栈跨上车子往北骑。北边全是废弃的砖窑，窑洞塌了大半，窑顶的烟囱只剩半截杵在蒿草丛里。车轮在碎砖渣上碾过，咯噔咯噔响。他把货栈老板说的租房日期、周栓供的传送时间、卫星图上那个热异常坐标三条线叠在一起，发现全都能拉到冰墙外围一个废弃的冰芯回灌点。那个点在地球联合科考站撤离之前就封了，回灌井口用混凝土浇死了，井盖上焊着一块铁牌子，写着"已封存，禁止启封"。但老周当年负责封井，从头到尾经他一个人的手，全站只有他知道那口井的阀门在什么位置。
李超把二八大杠锁在路边一棵枯槐上，步行进了砖窑区。蒿草齐腰高，秆子又硬又脆，踩过去噼啪断了一片。地上到处是碎砖头和烧过的煤渣，有几只野猫被惊动了从窑洞里蹿出来。第三排和第四排窑洞之间的夹道里，他找到了一串脚印，左脚印比右脚印深，鞋底花纹碾进土层里带着冻土碎屑，跟他当年给老周配发的科考专用靴是同一批胎模。脚印断断续续往夹道深处去，最后消失在一个半边塌了的窑洞口，洞口挂一条破棉帘子，被风吹雨淋得发黑发硬，边上起了一层毛边。棉帘底下压着一块磨圆了的青石板，石板上搁着半个烟盒，盒身已经褪色发白，但那只歪头的白熊还在，熊下巴上那一点酱油印子也还在。
李超弯下腰，把烟盒拿起来翻了个面，盒底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小字——"老周"。笔迹他认得，南极科考站每日轮值表上老周签了三年名，那个"周"字月部写得扁宽，最后一挑往上甩，跟眼前的一模一样。
他掀开棉帘。窑洞里光线很暗，只靠顶部一处坍塌的窟窿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天光，光柱斜打在洞里，照见一张铺着旧军用毯的木板床，床脚码着四五个编织袋，袋口扎着麻绳。老周背对着洞口蹲在地上，手边一只敞口的编织袋，他正往里头塞干透了的冰芯灵草——草秆发灰泛白，银白色的绒毛裹满茎叶，一碰就往下掉细粉。他身后地上落了一层碎草屑，脚踩上去沙沙响。
棉帘掀动带进来的气流搅了洞里的尘，细粉浮起来在光柱里翻卷。老周听见动静，身体顿了一瞬，脖子微微朝后拧了半寸，背脊绷了不到一息又松下去。他把手里那把草丢进袋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站起来转过了身。
李超找到老周藏身处，推门进去，老周正往麻袋里装灵草，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超，你来了。我就是想挣点养老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