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我就是想挣点养老钱"的时候,手里的草粉簌簌往下落,扑到他裤腿上沾了一层灰白。窑洞里那股腥甜味更浓了,混着汗碱和旧棉絮沤出来的酸气。李超没动,棉帘子在身后晃荡了几下停住,从顶窟窿漏下来的光柱把两个人割开两半,他在亮处,老周在暗里。
"你卖的什么?"
"冰芯灵草。挖出来晾干,每三斤压成一捆,拿麻袋装着。"老周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碎屑,"地球那边有人收,碾碎了掺进保健品胶囊,一粒卖八千块,说能抗衰老。"
"谁在收?"
"地下黑市,中间人从来不露面,每次约在冰墙三号气闸外的临时棚子里交货。我负责把货码到指定坐标,他们派无人机吊走。"
李超往洞里头走了两步,脚踩到一片碎砖上,砖头翻了翻,底下爬出两只潮虫。木板床上的军用毯子叠得不规整,一头拖在地上沾了灰。毯子边露出半截塑料账本,蓝皮子,封面上印着"生产记录"四个字,边角卷了。李超伸手抽出来翻了几页,从去年九月开始记,每页写着日期、捆数、交付坐标,最后一笔停在今年一月十号,后面打了问号。
"去年十一月你租了货栈那间库房?"
"嗯。"
"烟盒呢?"
老周垂下眼,下巴上那条白疤在暗光里发亮。"那盒烟是撤离前从食堂抽屉里翻出来的,只剩三根。抽完壳子随手搁在窗台上,后来搬家带出来,在货栈掏烟时候掉了。"
"你给没给过人冰墙通行数据?"
老周手里那把草攥紧了,草秆折断的脆响在洞里格外清。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碎草梗丢进袋子里,转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张纸,纸上画着冰墙三号气闸到七号废弃闸口的内部管线图,红笔标了三条路径,蓝笔圈了四个阀门位置。纸的右下角被人撕去了一块,断口毛糙。
"去年十二月初,有个人来货栈找我,戴口罩,帽子压到眉骨,问我能不能从冰墙内侧走一趟,帮他运点东西。我说我只卖干草,别的不管。他把这张图拍在桌上,说不要我动手,只要给他一份气闸值班表和阀门手轮的方向数据。他给了两万现金。"
"长什么样?"
"就看见眼睛,单眼皮,左眼眉梢有一颗小痣。右肩膀比左肩膀低,像是背过重的单肩包落下的。"
李超脑子里把这张脸跟已知的所有节点过了一遍,没对上。他把那张管线图折起来塞进自己裤兜,手指触到图纸背面的时候摸到一点胶质残留,像是原本贴了什么标签后来被撕掉了。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上半截有个淡蓝色的边框印子,边框里依稀能辨认出"通行许可"四个字的轮廓,墨迹被撕掉大半,只剩"许"字下半截留在纸上。
"你给他数据的时候,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说是运设备。后来我在货栈门口看见他往车上装了几个黑塑料桶,桶盖上贴着标签,我看不清字,但闻到一股味——跟我这草一样。"
李超没再问。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毯子底下,蹲下去解开一只编织袋的扎绳,抽出一把干草对着光看了看。草秆的横截面是六角形的,里头嵌着一丝一丝的冰晶残留,在光底下闪细碎的亮。他凑到鼻子前面闻,那股腥甜钻进鼻腔深处之后化开,舌根上泛起一点涩。这草他认识——当年科考站在冰墙外围打穿冻土层采样时挖到过第一批,实验室检测说含一种蛋白聚合体,在低温下活性稳定,但在常温环境里会缓慢降解,降解产物能刺激人体细胞端粒酶活性。站里当时写了一份保密报告上交,之后就没了下文。
"你卖了多少?"
"拢共百来捆,每捆三斤。进账大概……"
"行了。"李超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粉,粉沾在掌纹里,蹭半天蹭不掉。"你知不知道你卖给黑市的草,最后做成的保健品在地球上吃死了人?上个月太原一个老太太连着吃了半个月,肾衰竭。还有个孕妇流产。"
老周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白疤跟着抽动。"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说是抗疲劳的胶囊。"
"那些塑料桶呢,装的是什么?"
"没问。"
李超把编织袋的扎绳重新系紧,系了个水手结,勒了两道。他盯着老周的眼睛看了几息,老周别过脸去盯着墙上挂的一盏马灯。灯罩落了灰,灯芯干透了缩成黑硬的一小截。
"你给通行数据那个人,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但我听货栈老头说,一月底有人拿同样的钥匙开过那间库房,进去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扛了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半米见方,锁扣上贴着联合科考站的封条。"
李超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联合科考站的封条只有撤离前的封存物资才贴,那批物资编号在他手头的交接清单上全都注了"留驻原地,禁止移动"。如果封条被揭了,说明有人进了冰墙内部,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从窑洞里退出来,棉帘子在身后落下,挡了大半光线。外面的风灌进夹道把蒿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草丛里几只飞蛾扑腾着往砖缝里钻。他站在洞口抽了半支烟,烟灰一截一截往下落,落到鞋面上被风吹散。
他心里清楚,老周这条线只是冰山露出来的一角。走私灵草算案子,动封存物资算事故,但真正要命的问题是——两界之间的通道从来没有一套规则约束过谁。谁来核准出入?谁来检验货物?谁来追责出了事算哪边的法?现在冰墙里外都在钻空子,今天运灵草,明天说不定运别的。冰墙不是墙,是一道门,但门开着却没有看门的人。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青石板上,石板边上那半截烟盒又被他捡起来搁回原处,让那点酱油印子继续守着洞口。他走回枯槐边上解车锁的时候,裤兜里那张管线图硌着大腿,硬邦邦的一角扎得慌。
晚上他回到渡口边那间平房,赵晴已经在了。她坐在门槛上翻一本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脚边搁着两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了两滩深色。她把笔记本往李超手里一递:"你那个前队友的口供我看了开头,后面还有吗?"
李超把今天窑洞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赵晴听完没吭声,拧开一瓶汽水递给他,自己把另一瓶上的水珠抹了抹。她喝了一口,瓶口搁在膝盖上转了两圈,忽然说:"你两边都有影响力,为什么不搞一个'两界商业联盟'?你当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