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拧汽水瓶盖的手指停了一下。瓶盖边缘的锯齿硌进指腹肉里，留下几道白印子。赵晴没催他，把门槛上那本笔记本翻到夹书签那页，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半页人名，墨水颜色新旧不一，最底下用圆珠笔补了两个圈，圈着"老周"和"货栈"。
"你认真的？"李超把瓶盖啵地旋开，汽水冒出来的气泡涌到瓶口溢下去，淌过指缝滴在水泥地上。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赵晴把笔记本合上，书脊朝下在膝盖上磕了磕，"你想想，你现在手里攥着多少东西？冰墙那边的灵草来源，地球这边的销路去向，两边第一批接触的节点你都摸过底。你缺的不是关系，是台面上的规则。"
李超没说话。他坐在门槛旁边那张塑料凳上，凳腿缺了一截垫着块瓦片，人一挪就吱呀响。他喝了半瓶汽水，瓶底搁在膝盖上，看赵晴站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稿纸，钢笔帽咬在嘴里，坐下来就开始写。
她写的字瘦硬，笔画带刀口。标题五个字：联盟筹备案。底下分条列了组织架构、准入标准、货物抽检制度、争议仲裁流程。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没水了，甩了两下，墨点子溅在纸边上像苍蝇屎。
"你打算叫什么名？"
李超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汽水仰头灌完，瓶子倒扣在桌上。"地球那边注册公司，叫两界商贸。修仙界这边……还是叫早餐仙人联盟，对外就用这个名，听着不扎眼。"
赵晴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写到半夜两点，稿纸铺了半张桌面，窗外的渡口风把纸角压着的搪瓷缸子吹得微微晃。李超去灶间热了两碗剩粥，端回来的时候看见赵晴趴在桌上睡着了，钢笔还夹在指缝间，墨水瓶盖子没拧紧，渗出蓝黑的一小圈印在稿纸旁边。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修仙界的传讯符发了三十七张，用落云镇驿站的老信道，每张裹一片灵草枯叶作信物，措辞谨慎，只写"拟议互通有无，共商行规，望赴落云镇一叙"，落款盖了"早餐仙人"的朱砂印。地球那边他用赵晴的卫星电话打了几通，三家资本方的联络人都说有空，其中一家问"需要带法务吗"，李超说随你。
等待回信那几天他也没闲着。渡口平房后面那间废弃磨坊被他收拾出来当会场，磨盘推走，地面用扫帚扫了三遍，墙上的蛛网用竹竿挑下来团成一球扔进灶膛。桌椅从镇上各家凑，长条凳三条，方桌两张拼成一排，桌面上铺了裁开的牛皮纸当桌布。墙角搁了一坛子凉茶，坛口盖着纱布，旁边还放了一摞粗瓷碗，碗底有豁口的挑出来搁到一边没让用。
传讯符的回信从第四天开始陆续到。头一封是青云城万宝阁的，信纸上头一行瘦金体："阁主亲赴，携灵茶十斤以为会礼。"接着是南疆百草堂的，字迹歪斜，落款盖的是药杵印："堂主染疾，遣大掌柜代行，带百年灵芝两株。"然后是北域寒铁庄，回信最短："来人，带矿石样品。"到第七天，七大商行全都回了信，连最远的东海潮音阁都说"已启程，舟行需十二日"。
地球那边的确认更快。第三家资本方在第五天把参会人员名单传了过来——三个人，法务、业务、风控各一。名单底下用铅笔多写了一行小字："另，方总让问一声，会场有无投影设备。"李超看了把纸条揉了扔进灶膛，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纸角，灰烬蜷成黑色的一小片。
落云镇这半个月热闹起来。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满了，连柴房都临时铺了稻草让人打地铺。万宝阁来的车队停在镇外老槐树下，三辆兽车把树荫占了大半，驭兽的伙计蹲在车辕上啃干饼，饼渣掉在车板上惹来几只蚂蚁绕着圈爬。百草堂的大掌柜是个干瘦老头，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每天早起在镇口空地上打一套慢拳，打完拿帕子擦手，帕子叠得四四方方。寒铁庄来的那个汉子不爱说话，整天抱着胳膊靠客栈门框上，腰间挂了一把小锤子，锤柄磨得油亮。
李超每天天不亮就到磨坊去，把桌椅重新摆一遍，试试桌面稳不稳。那条拼桌的接缝处有点翘，他找了块薄木片垫进去，用鞋底踩实。墙上他挂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左边画修仙界已知的灵田分布，右边画地球的几大城市节点，中间用红线连了五条可能通行的路线，红线的粗细代表风险系数。地图左下角用铅笔打了个问号，那是还没探明的第六条通道，老周那张管线图上标过一笔，但信息不全。
会议定在八月二十三。
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低，磨坊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贴在捻子上不跳。长条凳上坐了十一个人，修仙界这边七个商行的人各占一边，地球那边三个人坐在靠门一侧，西装领带在灯底下泛着暗光，跟对面长袍短褂的打扮隔出一条无形的沟。万宝阁阁主带来的那十斤灵茶拆了一包搁在桌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混进磨坊里陈年谷壳的气味里。李超站在拼桌后面，面前的牛皮纸上摊着那份筹备案的手稿，边角被赵晴用胶带补过，还残留着墨水瓶洇的蓝印子。
他清了清嗓子。磨坊里的说话声渐次低下去，灯影在墙壁上晃了晃，有人咳了一声。
"今天请各位来——"
磨坊的门被撞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回过来又被一只手撑住。一个扎着双髻的女修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裙摆上沾着泥点子，一双布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她手里攥着一枚传音符，符纸边缘烧卷了，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烟丝往上飘散在灯罩周围。
满屋子人的视线全转向门口。万宝阁的阁主手里那杯茶举在半空没放下，百草堂的大掌柜袖子上的草屑还没拍干净，地球那边坐中间的法务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架回去，镜片擦完还对着灯照了一下。没人说话，磨坊里只剩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女修喘了两口气，举着传音符往前踉跄了一步，嗓子劈了似的，又尖又哑："仙人！御剑宗后山灵田里长出了……长出了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