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画了一夜。
嫁妆的金器样子他画了三套,每套八件:发簪、步摇、耳坠、项圈、手镯、戒指、璎珞、禁步。
第一套全用牡丹纹,第二套用缠枝莲,第三套他想了想,画了莲花配鸳鸯,出嫁的物件,总得有个成双成对的意思。金器的结构、榫头、镶口怎么留,这些只有他懂。
沈清漪坐在对面看。她看画稿看的是布局和气韵,哪里太密了、哪里留白不够、配色合不合客户身份。
看到第三套,她伸手指了指鸳鸯:“这个别画了。波斯人未必懂鸳鸯是什么,看着像两只水鸭子,反而不庄重。莲花保留,再加一只莲蓬,多子多福,他们也认。”
陆琢想了想,把鸳鸯涂了,改成莲蓬。
阿玉蹲在旁边的矮凳上,在另一张纸上画配石图。哪件配红榴石、哪件嵌白玉、松石青金石怎么排布,她用朱砂点了记号,墨笔涂了色块,珍珠画小圆圈,碎钻留空白。
石头的成色和大小归她管,沈清漪偶尔凑过来看一眼,把红榴石的位置调两颗,明面上要最大最正的,边角可以放小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琢还在灯下改一瓣莲花,阿玉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朱砂笔。沈清漪后半夜回去躺了两个时辰,一早又过来看稿,提笔在花样上勾了几处线条,让莲花的瓣形更利落。
“三套都带上。”她把花样和配石图卷在一起,用细绳扎好,“让夫人自己挑。她要改什么,我来画,石头上的你来记,回来改完再跑一趟。”
“还得再跑一趟?”阿玉揉着眼睛。
“嫁妆不是小件,夫人满意了才能动手。”沈清漪把画卷塞进她手里,“料金贵,做错一件赔不起。样子改到她点头为止,这是规矩。”
阿玉想了想,点头:“明白。”
财政大臣府在城北,比波斯夫人府上还气派,大门两扇柏木包铜,门廊下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夹竹桃。侍女引她们进了内厅,财政大臣夫人正歪在榻上吃葡萄,旁边两个侍女给她捶腿。
沈清漪行过礼,把画稿双手呈上。
夫人接过来,展开第一套,扫了一眼就搁下了。第二套缠枝莲她多看了两眼,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的莲花,说了一句话。
“她说莲花好。”通译的侍女在旁边翻给沈清漪听,“小姐最喜欢莲花。”
第三套莲花莲蓬,夫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但随即摇了摇头,噼里啪啦说了一串。
“她说莲蓬好,”侍女道,“莲花要,但花瓣要尖的,不要圆瓣。还有,她女儿喜欢红色,要多用红榴石,配白玉。”
阿玉在旁边飞快地记配石,沈清漪也提笔在花样上标注。
夫人又指着璎珞的样子说了几句,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长度。
“璎珞太短了,要长,垂到胸口。”侍女翻道,“手镯要两对,一对宽的一对窄的,宽的刻莲花,窄的光面不刻花。项圈不要太重,女儿脖子细。”
她越说越多,从耳坠的长度说到戒指上红榴石的大小,又从禁步上玉片的形状说到发簪上要不要加金铃。阿玉一条条记下,写了满满两张纸。
沈清漪等她说完:“夫人的意思都记下了。今天下午改好样子,明天再送来过目。确认没问题,立刻开工。”
夫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她说,”侍女道,“红榴石要最红的那种,不要发紫的。”
“记住了。”沈清漪欠身告退。
出了府门,阿玉长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记的那两张纸,一张记的是花样上的修改,一张记的是配石上的要求,都写得密密麻麻。
“尖瓣莲花,不要圆瓣;璎珞加长到胸口;宽镯刻花窄镯光面;项圈减重……”沈清漪低头看自己标得密密麻麻的花样稿,又看了一眼阿玉记的配石要求,“她要求真不少。”
阿玉倒想得开:“挑剔才肯花钱嘛。”
沈清漪弯了弯嘴角:“下午别歇着,我改花样,你改配石,改完互相看一眼,明天再跑一趟。”
当天下午,沈清漪改花样,陆琢在旁边盯着,哪些线条刻不出来、哪些地方金丝要加厚、镶口留多大,他当场把关。圆瓣莲花擦掉重画成尖瓣,璎珞加长,手镯改成两对一宽一窄,项圈减了两层金丝。
阿玉只管把红榴石的排布重新标了一遍,正红的用在明面上,偏紫的压在边角,又画了一张配色图,每颗石头的颜色和大小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和阿玉对过一遍,觉得没问题,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财政大臣府。
这一次夫人看得仔细,把八件嫁妆的样子逐一审过,用手指量璎珞的长度,又拿笔在手镯的宽窄上比了比。看到发簪的时候,她忽然用笔在簪头旁边添了一朵小莲花,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再加一朵。
沈清漪立刻在旁边添上:“发簪加一朵小莲花,跟大的错开。”
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终于把画稿放下,对侍女说了一句话。
“夫人说可以了。”侍女笑着翻译,“就照这个做。”
沈清漪当场从袖中取出一张货单,上面列明了八件嫁妆的用料、件数和工钱,总价两百贯。夫人看了一眼,连价都没还,叫侍女取了四十贯定钱拍在桌上。
“开工吧。”她通过侍女说,“走之前交货。”
出了府门,阿玉把那二十贯钱袋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沈姐姐,她连价都没还!”
“人家是财政大臣夫人,还价掉身份。”沈清漪接过钱袋自己揣着,“但活要是做不好,她翻脸也比谁都快。回去让陆大哥开工,嫁妆和那几件小件一起赶。”
王妃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波斯夫人府上派了人来客栈,请沈清漪过去一趟。沈清漪到了波斯夫人府上,波斯夫人正坐在厅里喝茶,见她来了,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上的一只小木匣。
“王妃戴了头饰,很满意。”波斯夫人说,“余款两百贯,照付。”
她推过来一个钱袋,比上回那个还沉。沈清漪打开看了一眼,整贯整贯的开元通宝和波斯银币混装着,数了数,两百贯只多不少。
“这是王妃另外赏的。”波斯夫人又把那只小木匣推过来。
沈清漪掀开匣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六颗宝石,两颗祖母绿,两颗红宝石,还有两颗猫眼金绿玉,个个指头大小,成色极好。匣子角落里还塞着十枚波斯金币,币面上铸着国王的侧脸。
“王妃说,你的手艺值这个价。”波斯夫人端起茶杯,“以后再有新样子,直接送进宫来。”
沈清漪把木匣合上,郑重谢过。两百贯余款到账,加上这批赏石和金币,头饰这一桩算是圆满了。
回到客栈,她把这一路的账盘了盘。进项一笔接一笔,刨掉食宿进料雇人的开销,现钱落下不少。嫁妆和小件交了货,还能再收一笔。
阿玉凑过来看账,眼睛越睁越大:“这么多?”
“还没完。”沈清漪合上账本,“交货还能再收一笔。”
陆琢已经带着珠宝市雇来的两个本地金匠开了工。金匠干粗活,化金、拉丝、打金片、抛光,陆琢只管刻花、镶石和组装。
阿玉蹲在旁边配石,把红榴石按颜色深浅排开,正红的归嫁妆,偏紫的留作小件,碎蓝宝石和绿松石按大小分了几堆,用的时候伸手就拿。
客栈后院里从早到晚响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陆琢话不多,但两个金匠干活他盯着,金片打薄了摇头,拉丝不匀直接返工。第三天头上,两个金匠就服了,陆琢指哪打哪。
嫁妆加上几位夫人定的小件,六天赶完。
活在赶,沈清漪也没闲着。
这一路做首饰攒下了些边角碎料,白玉小片、青玉碎头、磨珠子剩下的渣子,本来打算带回去再用,她想了想,泰西封玉价高,不如在这儿出了。
拿到珠宝市一问,几家铺子抢着要,最后包圆给了一家专做小件的,又进账几十贯。
卖完碎料,她开始采购。
安息香两箱、没药一箱,都是市面上最好的品级,价比大唐低一半。藏红花更不必说,波斯是产地,一等成色不过几百文一斤,到了于阗翻三倍。她买了三十斤,油纸包了三层装进陶罐密封。
绿松石和青金石挑了两小袋,色正极匀,带回去配石用。玻璃器挑了六件,两只浅蓝玻璃碗、四只琉璃杯,波斯吹制术比大唐高明,器壁薄得透光。又买了两匹波斯地毯,狮子猎鹿纹,体积大分量轻,在长安都算是稀罕物。
东西买回来堆满了客栈后院的半间屋子。阿玉每天配完石就蹲在货堆旁边看,摸摸这个闻闻那个,对什么都好奇。
“这藏红花闻着有股药味。”她捏起一根花丝在指尖搓了搓。
“药味才对。”沈清漪蹲在旁边清点货物,拿炭笔在木板上记账,“到了长安,药铺和香铺都收。”
“这玻璃碗真薄。”阿玉拿起一只对着太阳照,“跟纸似的。”
“别摔了。”沈清漪头也没抬,“一只碗在这儿卖两百文,到了于阗值两贯。”
阿玉赶紧把碗放回去,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交货那天,沈清漪带着阿玉把十三件东西分别送去两位夫人府上。
财政大臣夫人把嫁妆一件件验过,重点看了红榴石的颜色和莲花的瓣形。她拿起那对宽镯对着光照了照,镯面上尖瓣莲花刻得利落,花瓣边缘锋利如刀,红榴石嵌在花心,一色正红,没有一颗偏紫。她点了点头,叫侍女把余款一百六十贯送来,又额外加了两贯赏钱。
总管夫人的两只镯子更简单,看了一眼就付了钱,八贯整,连价都没还。
回到客栈,沈清漪把最后一笔钱锁进钱箱,坐下来把全部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这一趟西域走下来,进项一笔接一笔,刨掉所有开销,钱箱里现钱落了两千多贯,还剩那块没动的蓝玉山子、六颗王妃赏的宝石、十枚波斯金币和满院子的波斯货。
阿玉在旁边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沈清漪问。
“咱们在于阗的时候,”阿玉慢慢说,“一块好玉料切涨了,我就觉得发了大财。现在看这数,跟做梦似的。”
“不是做梦,是一笔一笔挣出来的。”沈清漪把账本合上,“陆琢画花样画了几个通宵,刻牡丹刻废了两瓣才成。你配石也熬了好几个夜。钱不会自己跑来。”
阿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后院堆得满满的货物。
第二天一早,达吾提派人来传话:商队明天卯时动身,东归。
傍晚时分,达吾提帮忙租的十三头骆驼已经牵到了客栈后院,整整齐齐卧在地上反刍,驼铃在晚风中偶尔响一声。
伙计们帮忙把货物打包,安息香和没药装木箱,藏红花的陶罐塞进毯子里防震,玻璃器用破棉絮裹了三层单独装一只藤箱,绿松石青金石缝进布袋贴身带着。
六颗赏石和金币沈清漪缝进了自己腰间的暗袋,又摸了摸怀里那块莎车城主赐的金牌,也一并贴身收好,这东西出了莎车未必管用,但带着总没坏处。
陆琢的工具单独包了一个包袱,那是他吃饭的家伙,谁也不让碰。阿玉把自己画的几十张配石图理整齐,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面,这些是她这一趟最看重的东西。
阿玉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些木箱、藤箱、包袱和地毯卷一件件往驼架上码,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漪站在她身边,双手拢在袖中,看了一眼满院的货。
“明天一早就走。”她说,“该回家了。”
阿玉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泰西封的星星跟于阗的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风里的味道不同,这里满街都是椰枣和香料的甜腻气,她有点想家了。
陆琢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工具包袱,绕着驼架走了一圈,伸手拽了拽捆货的绳子,回头冲伙计说了句:“麻烦再紧一道,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