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回到活动室。舞台上拉着横幅：“诺玉守正邦·邀您共享诚信生活”。台下摆着百来把软椅，椅背上还套着干净的蓝布套，大家陆续坐下，有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人凑在旁边跟刚认识的老伙计唠刚才参观的见闻，说这地方真的跟别的厂子不一样。
节目开始了。第一个是舞蹈，四个姑娘穿着鲜亮的民族服装，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跳得轻盈舒展。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慢慢变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拍得手掌都红了。
主持人小吴走上台，二十出头，笑容满面，手里举着个印着公司logo的话筒：“各位叔叔阿姨，节目好不好看？”
“好看！”台下不少人扯着嗓子应，声音亮得很。
“那咱们继续。不过在演下一个之前，咱们来个小互动，答对有奖。听题——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个轨道上的白色机器人，它是干什么用的？”
台下七嘴八舌喊起来：“喂猪的？”“打扫卫生的？”刘桂香猛地把手举起来，胳膊举得老高，生怕主持人看不见：“测体温的！”
小吴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她：“这位阿姨说得对！送上一份小礼品——咱们自己做的有机肥，一小袋，回家养花种菜都好用，肥力足还不烧根。”刘桂香笑着接过去，把印着字的礼品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小吴又往前站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题目板：“还有没有其他答案？这个机器人还能干什么？答对了也有礼品！”
老陈头扯着嗓子喊，声音比谁都大：“还能听咳嗽！猪咳嗽它都能听见！一点动静都落不下！”
“完全正确！这位大爷也答对了，送礼品。”小吴把装着有机肥的袋子递过去，“这个机器人二十四小时自动巡逻，测体温、听声音、看活动。哪头猪不对劲，它马上就发现。工人不用进猪舍，在控制室就能看到所有数据。同时，还有谁能看到？”
赵淑芬坐在位置上，声音不大但稳稳的：“消费者。”
“正确。那么请问，消费者是怎么看到的？”小吴看向台下。
“在手机上下个APP。”赵淑芬的声音还是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点头附和。
“回答正确！工作人员请为这位阿姨送上小礼品。”小吴笑着，又转向台下，“请问谁知道，公司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刘桂香抢着说，声音脆生生的：“让大家实时监督猪的生产全流程，保证吃到放心的猪肉。”
“阿姨说到了点子上！”小吴竖起大拇指，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节目继续。第二个舞蹈跳得热闹，姑娘们的红绸子甩得满台都是。之后是个小品，讲的是一个老太太买肉怕买到注水肉，最后靠透明监控找到放心肉的故事，台下的老人看得直点头，说这演的不就是自己平时的烦心事。演完，小吴上台，拿起话筒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刚才讲了监控的事。接下来我给大家一个惊喜——咱们的猪肉，你们购买的时候有两个价格：一个是市场指导价，一个是内部销售价。大家想不想知道什么是内部销售价？”
“想！”台下的喊声差点掀翻屋顶。
“内部价就是消费者通过下载APP，填写个人身份信息，按要求真实地填写自己的爱好，并同意对每个人的行为进行实时数据提取。完成这些登录后，就可以一直用内部价购买猪肉。内部价是按公司内部核算的经营成本和最低的基本利润以外的真实价值，远低于市场价——没有中间商，没有广告商挣差价，实打实把优惠给到大家。”
赵淑芬推了推眼镜，开口问：“登记要钱不？会不会填完信息就要我们掏钱买东西？”
“不要钱，完全自愿，不强迫。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就在门口，墙上贴着大大的二维码。我们的讲解员会全程指导你们完成操作，不会让你们点任何莫名其妙的链接。”
小吴看了看表，冲台下笑：“好，大家继续看最后一个节目。”
一个男高音唱了首老歌，调子熟得台下不少老人跟着轻轻哼。演完，小吴上台：“最后再说一句——这个活动不是就今天一天。专车每天都有，免费参观、免费自助餐、免费节目，持续两个月。您今天觉得好，明天带老伴来，后天带邻居来。我们随时欢迎。好了，大家去对面餐厅吃饭，四菜一汤，随便吃，管够。”
餐厅里，每桌摆着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炖得红亮，油光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刘桂香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嗯，不错。这肉香，跟小时候吃的年猪肉一个味儿。”老陈头边吃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这肉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点怪味都没有。”李国强低着头翻手机，把刚才拍的车间视频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见着真的放心肉厂子了。
吃完饭，周敏招呼大家上车。
返程路上，中巴车的窗户开着，风裹着路边的青草香吹进来，周敏拿起话筒：“叔叔阿姨，今天看得还满意吗？”
刘桂香带头鼓掌，拍得手都红了：“满意！”
“那明天还来不来？”
“来！”车上笑声一片，几个老人已经凑在一起约好了明天要带家里的老伴一起来，互相留着手机号，生怕第二天找不到对方。刘桂香靠窗坐着，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指尖在屏幕上慢慢点着：“秀兰，明天你也来看看，真不错，看完你就放心了。”
刘桂香推开家门，饭菜香扑过来。
儿媳妇张燕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妈，回来了？就等你了。”
“你们吃，我在外面吃过了。”刘桂香摆摆手，换鞋进屋，把怀里抱着的有机肥袋子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小孙子乐乐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袋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包装袋上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正踮着脚蹦跳着往嘴里倒，碎渣子掉在衣襟上也不管，脸上全是天真的笑意，完全不知道手里的东西藏着什么问题。
张燕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几步冲过去，一把从孩子手里把那袋零食夺过来，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拿过来让妈看一下。”
“不能吃！谁给你买的？啥时候见过我往家里带过我们厂生产的东西？我们厂生产的东西不能吃，那是给别人吃的！”
乐乐嘴一瘪，眼圈红了，哇的一声就要哭。
刘桂香愣了一下，没吭声。老伴从厨房探出头，张了张嘴，又缩回去，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张燕把零食狠狠撂进垃圾桶，包装袋发出哗啦的声响，她转身进厨房，丢下一句冷硬的话：“以后买东西看仔细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里拿。”
刘桂香走过去，在乐乐旁边坐下，把孩子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乐乐趴在她怀里，闷闷地蹭着她的衣襟：“奶奶……”
“不哭了，奶奶在呢。”刘桂香拍了拍他的背，刚才在园区里攒的那股子“全透明、讲诚信”的热乎气，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凉了大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把玻璃桌面映出一片晃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