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在河面上,水光从清透转成金红,像一层薄油浮着。陆尘还蹲在石阶最下层,手撑膝盖,影子拖得老长。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不是看倒影,是看底下有没有残留的浊气波动。
没有。
风一吹,水波晃了晃,映出碎裂的日光。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脑子里有块地方空了一下。
苏小婉走过来,在他旁边半蹲下,右手搭在左肩上试了试:“伤口不渗血了。”她声音压着,不像平时那样利落,“你别老坐着,起来走两步。”
陆尘嗯了一声,没动。
她也没催,就坐在他边上那块石头上,腿伸直,鞋尖沾了点泥。她低头拍了拍,又抬头看天。云边泛黄,该吃晚饭了。
陆尘忽然开口:“你上次……给我包扎,是在哪?”
苏小婉侧头看他:“剑冢出来那次。你肋骨断了三根,硬撑着走了十里路。”
“我记得。”他点头,“你让我别动,说再动骨头要戳进肺里。”
“对。”
“可我记不清你说话的样子。”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蹭了蹭眉心,“声音也有点糊。就像……听别人讲过的事。”
苏小婉的手停在鞋带上。
她慢慢把绳子绕回原位,没接话。
陆尘转头看她:“你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怎么,你现在连我什么时候生气都分不清了?”
他没笑。
她看着他眼睛,想从中找出点熟悉的影子——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那股子死皮赖脸的活气。可现在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像井口封死了,底下黑沉沉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饿了就吃东西,别在这干坐。”
陆尘望着她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手还疼吗?”
苏小婉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早好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沈流霜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拿着半截树枝,在地上划拉。蛇妖盘在远处一块青石上,脑袋缩着,像是睡着了。火堆还没点,天也还没全黑,但河边已经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稀拉拉。
苏小婉走到空地中央,从包袱里翻出干粮袋。陆尘跟了过来,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掰了一半,顺手把剩下那半递向她。
指尖擦过她袖口。
这个动作太熟了。三年来,每次吃饭他都这样,像是默认她就得接住。
她接住了。
“你还记得上次嫌我馒头太硬的事吗?”她咬了一口,故意说得轻快。
陆尘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记得事。”他说,“记不清你说这话的样子。”
苏小婉捏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她低头,把干粮往嘴里送,嚼得很用力。碎屑掉进火堆位置的土坑里,噼啪一声,火星都没冒。
沈流霜停下树枝,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去。
陆尘低头看自己手心。掌纹很深,边缘有点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摸了摸胸口,凶骨的位置温温的,不烫也不痛,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血流慢了一拍。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的空白。
不是忘了人,是忘了“在乎”这件事本身。
就像一口井还在,绳子也还在,桶却沉下去了,捞不上来。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
苏小婉没问什么。
他知道她在等,但她没问。
“不是不想理谁。”他看着地面,“是心里那个地方……变空了。以前看见你皱眉,我会急;现在看见,我知道你在不舒服,但我……不急了。”
苏小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喉咙动了动。
“那你现在还记得我吗?”她终于问。
陆尘抬头看她。
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两个丫髻,红头绳有点褪色。眼角有细纹,是以前笑多了留下的。指腹上有茧,是捻针磨的。她穿着旧药王谷弟子服,袖口补过一针,线颜色不一样。
他全记得。
可名字卡在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记得是记得。”他声音很平,“就是叫不出名字了。”
苏小婉呼吸一滞。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踩得枯叶乱响。
她没回头,但肩膀绷得死紧。
陆尘没追。
他知道她在哭。可他坐在这,身体知道该做什么,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动。
沈流霜把树枝扔进土坑,站起身,走过去添了几根柴,打火石磕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他看了陆尘一眼,没说话,坐回树下。
夜色慢慢压下来。
火光跳动,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苏小婉在营地另一边坐下,背对着火堆,手里拿着银针筒,一根根往外拿,又一根根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数。
陆尘靠着石阶,仰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不多,散着。他想起小时候在天阙阁扫院子,镜婆婆说过一句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活着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他那时候信。
现在不信了。
但他还是抬头看。
过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
苏小婉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火光照着她脸,眼睛亮得吓人。
“我叫苏小婉。”她说,“药王谷的苏小婉。”
陆尘看着她。
“你给我记住了。”她声音有点抖,但没低头,“下次再问,我不告诉你了。”
陆尘点头:“记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下他脸颊:“疼不疼?”
“疼。”他说。
“那你还傻坐着?”
他咧了下嘴,想笑,但肌肉僵着,没成形。
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这次她面对着他,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沈流霜往火里加了根粗柴,火苗猛地一蹿,照亮他半边脸。他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陆尘看着火,忽然说:“我好像……正在忘记怎么喜欢一个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苏小婉没动。
她盯着火焰,眼睫毛颤了颤。
“那你以前是怎么喜欢的?”她问,声音很轻。
陆尘想了想。
“看到她皱眉,就想逗她笑。”他说,“她骂我废物,我觉得挺好听。她受伤,我比自己断骨头还慌。她不在,我就到处找,找不到就在原地等。”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对我好,知道她会骂我。”他看着火,“可我不慌了,也不想逗她笑了。她哭,我看得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心疼。”
苏小婉低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把馒头分给我?”她问。
“习惯。”他说,“手自己动的。”
“那要是有一天,连习惯也没了呢?”
陆尘没答。
他知道答案。
那一天迟早会来。
七情尽失,爱之尽灭。他不再是人,也不再是妖,只是个空壳,装着一块会吞噬浊气的骨头。
火光渐渐弱了。
苏小婉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水囊,走过来递给他。
陆尘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带着泥土味。
他递回去。
她没接。
“你再告诉我一遍。”他说。
“什么?”
“你的名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苏小婉。”她说,“我叫苏小婉。”
他点头:“记住了。”
她转身走开,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走到自己铺盖那儿,她蹲下,把银针筒放进包袱最里层,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针尖有没有弯。
然后她躺下,背对着火堆,也背对着他。
陆尘坐在原地,手放在膝盖上。
他摸了摸胸口,凶骨的位置更凉了。
他知道明天要走。
但今晚他还坐在这。
河水轻轻拍岸,声音清晰。风吹过草尖,发出细微的沙响。火堆偶尔爆出个火星,飞起来,熄灭。
他望着水中倒影。
那张脸还是他的。
可里面的人,正在一点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