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水汽压得草尖往下坠。陆尘蹲在石阶边上,手伸进河水里搓了搓脸。凉意刺进皮肉,他没抖,也没缩手。水顺着指缝流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声音比昨夜小了些。
苏小婉已经在收拾包袱了。她把银针筒塞进布袋最里层,又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针头,确认没弯,再塞回去。动作比平时快,手指也比平时用力。她没看陆尘的方向,但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动静。
陆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回头看了眼清河镇,祠堂的屋檐还露在树梢上面,灰瓦上落着几片枯叶。村长昨晚跪在河边,后来被人扶走了。没人再提祭典的事。那条河现在干净了,底下锁着的东西也散了。事情结束了。
但他还得走。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他昨夜反复默念“苏小婉”两个字,念到后半夜,舌尖发涩,像嚼了块旧布。现在能叫出名字,可叫的时候,心里不掀浪,也不发紧。
沈流霜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把火堆踩灭。余烬被土盖住,冒起一股白烟。他背起自己的行囊,布包边角磨出了毛,锈剑绑在背后,剑柄朝下。他没说话,转身就上了土路。
蛇妖从青石上滑下来,鳞片擦过石头,发出沙沙声。它没变回原形,只是缩小了身子,盘在沈流霜肩头,脑袋低垂,像是睡着了。但它眼睛睁着,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盯着前方林子。
陆尘迈步跟上。
苏小婉把包袱甩上肩,快走两步,落在队伍后面。她本该走在中间的,以前都是。可今天她没往前凑。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一个比一个沉默。陆尘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总晃,像风刮的草,现在一步一顿,脚印压得实,连肩都不动。
她忽然低声说:“他走得太稳了。”
沈流霜没回头,只点头:“他在控制。”
两人没再多说。但都明白——越是稳,越不对劲。陆尘不是不想晃,是“想”这个念头不在了。他往前走,是因为“该走”,不是因为“想去”。
林子里安静。鸟没叫,虫也没响。只有脚步踩在枯叶上的碎裂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走到半山腰,陆尘脚步顿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胸口,凶骨的位置温温的,不烫,也不痛。但那种滞涩感还在,像血流慢了一拍,又像骨头缝里卡了根细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茧,边缘发灰,那是上次用扫帚划符时反震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昨天递馒头的动作。
指尖蹭过苏小婉袖口,是习惯。不是想给她,也不是怕她饿,是他身体记得要这么做。就像吃饭喝水,不用脑子想。
他确认了这一点,眼神更沉。
苏小婉落后几步,目光几次落在他背上。她看见他右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又收了回去。那是他以前看到她皱眉时的小动作——想伸手碰她,又不敢。
现在手不动了。
她喉咙发紧,想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见“我记得”三个字,是从嘴里说出来,而不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她低头踢了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惊起一只小蜥蜴。那蜥蜴窜了几步,停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了看他们,又飞快爬走。
蛇妖耳朵动了动,吐了下信子。它感知到这些人身上的情绪不对。不是杀气,也不是怨气,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井底的泥,压得人喘不过气。它把脑袋往沈流霜肩窝里缩了缩,像是在躲。
中午没歇,也没吃东西。干粮在包袱里,谁都没拿出来。太阳移到头顶,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陆尘的影子拉得长,肩膀平直,不像个活人,倒像根插在地上的桩。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是条窄道,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野棘。路是被人踩出来的,不宽,勉强容三人并行。沈流霜走在前头,陆尘居中,苏小婉断后。蛇妖滑下肩头,先行探路,钻进林子不见了。
走到一处平地,四块大石围成个圈,中间还有点炭灰,是以前有人歇脚留下的。沈流霜停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歇会儿。”
没人反对。
陆尘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没靠实,脊背挺直,像是随时能站起来。他望着远处山岭,云雾绕着峰顶,像条灰带子缠着脖子。他知道那边有线索,通向天阙阁的秘密。他脑里清楚这事,也知道该去查。可心里没有“想查明”的冲动,也没有“非弄明白不可”的劲儿。
他只是知道“该去”。
苏小婉坐得离他两步远。她解开包袱,拿出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点铁锈味。她递过去:“喝点?”
陆尘接过,仰头喝了半口。水顺喉咙下去,凉意只到胸口,再往下就没了。他递回去。
她接住,没立刻收起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叫苏小婉。”
陆尘点头:“我知道。”
语气平的,没起伏。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水囊。手指抠着囊口的缝线,那里有点脱线了。她没再说话,把水囊塞回包袱,重新扎紧。
沈流霜站起身,拍了拍灰:“再走十里,天黑前能到山脚驿站。”
陆尘站起来,没问驿站有没有人,有没有吃的。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驿站有没有人,能不能住,都不是他关心的事。他只知道,今晚得找个地方落脚,明天还得走。
蛇妖从林子里滑回来,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看他们,然后掉头往前游。它走得不快,像是在等。
三人跟上。
山路越来越窄,野棘刮着衣服,发出窸窣声。陆尘的袖口被勾破了一道,他没管。苏小婉看见了,想提醒,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知道他不会在意。以前他会笑呵呵地说“补补就行”,现在连“补”这个念头都不会有了。
太阳西斜,光从金黄转成橙红。树林暗下来,影子拉得老长。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块移动的黑布。
苏小婉走在最后,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清河镇已经看不见了,连山形都模糊了。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针筒,确认还在。
陆尘走在前头,背影笔直。他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他脑子里还在想事,不是想苏小婉,也不是想蛇妖,是在想扫帚上的刻痕。那个“安”字符,是不是和母亲有关?他记得镜婆婆说过,锁灵纹需要“旧物为引,血脉为契”。扫帚是旧物,那血脉呢?
他没得出结论。
但他继续走。
沈流霜走在中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垂着。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陆尘,看他走路的节奏,看他呼吸的频率。他发现陆尘呼吸变浅了,像是怕吵着谁。他以前呼吸重,跑起来呼哧带喘,现在像猫一样轻。
蛇妖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等。它感知到这几个人之间的气息越来越沉,像背着看不见的石头。它不懂人类的情感,但它知道,这种沉,比打斗还累人。
天快黑时,山势缓了下来。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藏在树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油灯。驿站到了。
沈流霜说:“前面就是。”
陆尘嗯了一声。
苏小婉没说话,但脚步快了半拍。
四人继续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四人,可气氛不一样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风吹过林子,发出沙沙声,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陆尘走在最前头,影子被夕阳拉得最长。他没回头,也没停。他知道明天还要走,后天也要走。他知道“爱”还在淡,七情还在丢。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变成空壳,只剩一块骨头在动。
但他现在还能走。
他就继续走。
脚踩在土路上,发出闷响。
一步。
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