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下来,山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陆尘的脚步没停,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他前面是沈流霜的背影,窄袖贴着后背,锈剑柄从肩头斜出,一晃一晃。苏小婉落在后面半步,包袱带子勒进指节,手一直搭在银针筒上,没松。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焦味。
陆尘鼻尖动了动。不是柴火,也不是草木烧着的味道。是血混着皮肉烤熟的腥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浊臭——像烂泥底下埋了三年的骨头突然翻出来。
他脚步一顿。
远处山巅,天阙阁的方向,天边泛红。不是晚霞,是火光映的。浓烟卷着黑灰往上冲,被风扯成歪斜的线。火头不止一处,东面最猛,火焰蹿得比塔楼还高,噼啪炸响隔着几里地都能听。
“天阙阁。”陆尘开口。
声音平的,没高低。
沈流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顺着陆尘视线望过去,眉头拧了一下。那边火势不对劲,不是寻常走水。火舌是跳着往前扑的,像有东西在推,而且烧的都是山门外围的守阵桩和符墙。那些符纸一旦着火,本该自燃熄灭,可现在一张都没断,全烧透了。
苏小婉也抬头。她脸色变了:“那是……妖火?”
话音落,一声兽吼从山上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撕裂感。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乱,像是防线已经被撕开。
陆尘胸口那块骨头开始发烫。
不是剧痛,也不是刺痒,是一种沉甸甸的温热,像怀里揣了块刚出炉的铁。他知道这是凶骨在反应——百丈内有大量浊气聚集,它想吞。
但他没动用它。
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上次用扫帚划符留下的灰痕还在,边缘有点发黑,摸上去糙。他记得那天用了“封”字诀,凶骨借了力,反震让他吐了口血。现在这伤早好了,可那股滞涩感一直没散,像骨头缝里卡了根细线,时不时扯一下。
他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坡沿上。
视线终于越过山脊,看清了战场。
赤鳞站在天阙阁正门前的广场上,半身妖化,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脖颈,泛着暗红光泽。他手里拎着个亲卫弟子,那人已经不动了,脖子歪着,嘴角全是血沫。赤鳞另一只手一挥,一团火球砸向山门阵眼,轰的一声,石柱炸裂,符纹崩断,守阵的青光闪了几下,彻底熄了。
山门破了一角。
立刻有十几头形态各异的妖物冲进去。有的四足着地,背生骨刺;有的双臂极长,爪子撕开守阵弟子的胸膛;还有几只鸟形妖,翅膀展开三丈,俯冲下来抓人脑袋。守阵弟子节节败退,阵型散了,连组织反击的人都没有。
更远些,一圈灰白色的雾墙绕着整座山体蔓延,像冻住的潮水。那是霜寒领域,沈流霜的剑气扩散范围。可现在这层雾墙正在被什么东西顶着,不断凹陷,边缘结出冰渣,又迅速融化。显然有人在外面强攻,试图破开封锁。
西南方向的林子里,黑影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残影掠过树梢。下一瞬,山腰一处岗哨爆炸,火光中飞出半截断臂,挂着巡防司的腰牌。
影鸦来了。
陆尘盯着那片林子,眼神没动。
他能“看见”别的看不见的东西——一丝极淡的黑气,像线一样从林子里穿出,蛇一样游向山门方向。那不是自然溢出的浊气,是人为牵引的脉动,有节奏,有目的。它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专挑阵法节点钻,像是在试探薄弱处。
凶骨的温感随着这股波动轻轻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对。妖群暴动不该这么有章法。赤鳞虽然战力强,但不会指挥。霜寒领域的压制也太精准。影鸦更是惯于暗杀,不会轻易暴露行踪。这场进攻像一把刀,刀刃朝外,刀背却藏了根刺,等着扎进最软的地方。
他没喊。
也没停下。
他直接从坡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弯,稳住身形,随即迈步往前冲。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
沈流霜紧跟着跃下,脚跟落地瞬间就往前奔,步伐大而稳。苏小婉咬牙跟上,包袱甩在背后,银针筒已经抽出来一根,夹在指间。她跑得不如前两人快,但节奏没乱,每一步都踩实。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贴在身上。火光越来越近,热浪一阵阵扑来,脸上像被人扇巴掌。惨叫声也清晰了。有弟子在求饶,有妖在嘶吼,还有人在喊“援兵呢”,没人应。
陆尘脑子里一片空。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他就知道一件事:得赶回去。
母亲留下的扫帚在他背上绑着,竹杆磨得发亮。他想起清河镇那晚,水祟消散时,纸船化成金光。那时候他还觉得心里有点东西在动,现在没了。他看着眼前这场火,就像看一场雨,知道它会淋湿人,但自己淋不淋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可他还是在跑。
因为这事“该做”。
苏小婉追到他身边,喘着气说:“你感觉到了?”
他点头:“浊气不对。”
“哪不对?”
“有人在牵。”
她眉头一皱,没再问。她知道陆尘不会胡说。他感知浊气的能力比谁都准,尤其是体内这块凶骨在,百丈之内有异动,他比狗鼻子还灵。
前方山路拐弯,坡度变陡。他们必须绕一段才能到山脚。陆尘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山腰一片密林。
那里没火,没人,连烟都没有。
但他看见那缕黑气又动了。这次更明显,像根细绳被人轻轻抖了两下,然后往地下钻。位置就在旧药棚附近,离当年他第一次用凶骨的地方不到半里。
他记下了。
手指在胸口轻按了一下,凶骨的温感还在,微微发烫,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炭。
他没停,也没说。只是把速度提了提,往前冲。
沈流霜察觉他动作变化,扫了一眼那片林子,眼神一冷,但也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陆尘发现了什么。这些年,陆尘每次这样,后面准有事。
他们冲下最后一段坡路,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打斗的余波。每一次爆炸,脚底都像被锤子敲一下。空气里全是灰,呛得人喉咙发干。远处山门广场上,赤鳞已经带着一群妖物撞开了第一道防线,正往主殿方向压。
陆尘看到青玄子了。
老道士站在偏殿屋顶上,酒葫芦挂在腰间,手里捏着张符纸,没烧。他望着下面的战局,脸上的肉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可陆尘知道他在算。青玄子从不出手,但他总在算——算什么时候该挡,算谁会死,算这场火能不能烧到藏经楼。
他没往下跳。
也没喊人。
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陆尘心里清楚,青玄子不是不来救,是他知道来了也没用。天阙阁的规矩压了三百年,今天被人掀了盖子,不是靠一个人能摁回去的。
他只能看着。
就像陆尘现在也只能跑。
跑得再快,也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他们距离山脚还有半里。这段路本来走半个时辰,现在他们拼了命跑,也还得一炷香。
陆尘呼吸很浅,胸口起伏不大。他以前跑急了会喘,现在不会了。身体知道该怎么分配力气,心跳稳,步伐匀,连汗都出得少。他像一台上了油的机括,只知道往前走。
苏小婉的手已经开始抖。不是累的,是急的。她看到有个年轻弟子被妖物扑倒,肠子拖在地上爬,没人管。她想冲过去,可她知道去了也是送死。她只能攥紧银针,指甲掐进掌心。
沈流霜走在最前,剑柄已经拔出三寸。他没打算藏了。等进了战场,第一剑就得见血。
陆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黑气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就像他知道扫帚上的刻痕不会消失,凶骨里的七情也不会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冲。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一步。
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