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焦土上，发出噗的一声，像踩进烧透的炭灰堆。陆尘没停，膝盖一弯，顺势往前蹿了三步，后背那把扫帚杆子蹭着肩胛骨滑了一下，他抬手往后顶了顶，重新绑紧。
火光更近了。
热浪扑脸，带着皮肉焦糊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有血，已经半干，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撕拉一声。前面就是山门石阶，原本白玉铺的路现在炸得七零八落，断柱横陈，符纸碎成灰片，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人脸上贴。
惨叫声就在头顶。
一个弟子从墙头摔下来，砸在石阶上，骨头折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还没死，手在地上抓，想爬，可腰断了，下半身瘫着不动。一只四足妖兽从墙上跃下，獠牙外翻，低头就要咬。
陆尘冲过去，左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飞踹一脚正中妖兽侧颈。那畜生打了个滚，撞在残墙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了。
他落地不稳，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皱了下眉。没管，转身去扶那个弟子。手刚碰到肩膀，对方脑袋一歪，断气了。
陆尘松开手，站起身。
眼前已经不是战场，是屠宰场。
天阙阁的守阵弟子三五成群被围杀，有的还在拼，剑都砍卷了；有的跪在地上求饶，话没说完头就被拧了下来。妖物不全是一个种群，有狼形的，有蛇尾的，还有背上长骨翅的，动作却出奇一致——专挑阵眼、符桩、传讯台这些地方打，像是知道哪里该毁。
他左臂忽然一烫。
不是疼，是里面那块骨头开始发沉，像烧红的铁块埋进血肉，微微震着。他知道这是凶骨在动，百丈内浊气太浓，它想吞。
但他不能乱用。
上次用完，怒没了。再上一次，惧也没了。他记不清这次会丢什么，可他知道，丢一个，就少一块自己。
可他不能站在这儿想。
苏小婉已经冲到了石阶中段，包袱甩到背后，左手三根银针夹在指缝，右手捏着一枚蚀雾丸，眼睛盯着一头正扑向阵旗的猿形妖。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短促，肩头有一道擦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符纸上，洇出暗红斑点。
沈流霜比她更快。
锈剑完全出鞘，寒光一闪，猿妖脖子上多了一道冰线，下一秒脑袋飞起，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他落地时剑尖点地，借力旋身，一剑横扫，逼退两只从侧翼包抄的鼠妖。脚步没停，直接朝主战场压过去。
陆尘往前冲。
刚跑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左边林子窜出三道黑影。一头狼妖直扑苏小婉后心，一头蛇妖从地底破土而出，张口咬向他右腿，第三头熊妖撞开倒塌的石门，朝着防线缺口狂奔而来。
他低喝一声：“让开！”
撞开两个溃逃的弟子，迎面双掌拍出。掌心刚接触空气，体内那块骨头猛地一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借我一道。**
左臂皮肤瞬间裂开细纹，黑色骨纹从手腕往上爬，像烧红的烙铁印进皮肉。力量一下子涨上来，胸口憋着一股劲，他不管不顾，一拳轰在狼妖咽喉。
“砰！”
狼妖飞出去五步，撞断一根石柱，落地时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苏小婉被推开，踉跄两步站稳，回头看他。他没看她，右腿一扫，踢中蛇妖七寸，那畜生弹起半空，沈流霜剑光一闪，头颅落地。
熊妖已经冲到眼前。
陆尘来不及收势，右腿发力蹬地，侧身避过正面撞击，手肘狠狠砸在妖物肋下。骨纹还在发烫，力量没散，他顺势一扭，整条手臂抡圆了砸在熊妖太阳穴上。
“咚！”
熊妖晃了晃，单膝跪地。
苏小婉三枚毒针出手，钉进它双眼和鼻梁。那畜生哀嚎一声，仰面倒下，抽搐几下，不动了。
陆尘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黏糊糊的。
低头一看，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左手撑住膝盖，呼吸有点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没事吧？”苏小婉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摇头，没说话。
手心里的血越来越多，顺着袖口往下滑。他扯下袖子一角，把血抹在上面，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符纸，沾着黑血折了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纸鹤不大，翅膀一高一低。他手指一弹，纸鹤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青气，中间隐约有个“安”字，扩散开来。
五只刚从残垣后跃出的灵妖动作一滞，脚步慢了半拍。
苏小婉抓住机会，左手连弹七针，封住它们行动经络。右手捏碎蚀雾丸，烟雾弥漫，灰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遮住视线。
沈流霜踏前一步，锈剑划地而过，剑气凝霜，在地面拖出半弧冰线，逼退两翼敌人。他站在陆尘右侧，背靠残墙，冷声道：“左侧。”
陆尘点头，右手撑地站直，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丝。他感觉左臂的骨纹在退，黑血却还在流，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青玄子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他从偏殿屋脊一跃而下，酒葫芦在腰间晃荡，落地时没一点声。手指蘸了口酒，凌空疾书，三道“镇”字符凭空成形，贴在三只大妖背后。
那三只妖动作立刻迟滞，像被无形绳索捆住，四肢僵硬，吼声都变了调。
青玄子没看任何人，走过来，站到陆尘左侧，背靠断墙，和沈流霜形成三角阵型。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说：“你这纸鹤，折得比你娘差远了。”
陆尘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她教过你？”
“教过。”青玄子眯着眼，盯着前方，“她说，纸鹤飞不起来不要紧，只要心到了，鬼神也认。”
话音落，三只被镇住的大妖突然挣扎，肌肉暴涨，符纸崩裂。青玄子眉头一皱，手指再动，又画两道符，贴上去才勉强压住。
陆尘咬牙，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黑血顺着指尖滴，他不管，右手又摸出一张符纸，沾着血继续折。
这次折了只小虎。
刚扔出去，对面妖群中冲出一头豹形妖，速度极快，直扑苏小婉。她正在给一名受伤弟子包扎，抬头时已经来不及闪。
陆尘掷出纸虎。
纸虎在空中炸开，化作“止”字气浪，虽不如“安”字持久，但也让豹妖顿了半秒。沈流霜剑光一闪，从侧面斩断其后腿筋，青玄子手指一勾，一道镇符贴在它背上，当场定住。
苏小婉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汗，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他正单膝跪地，左手撑在焦土上，呼吸粗重。黑血从掌心不断渗出，顺着指缝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左臂的骨纹已经褪到手肘，但皮肤底下还在微微发烫，像有东西在烧。
“你还撑得住？”她问。
他点头，嗓子里像卡了灰，声音哑：“能。”
“别硬撑。”
“这不是撑。”他抬头，看着她，“这是该做的。”
苏小婉没再说话。她从包袱里取出药粉，走过去蹲下，想给他止血。他摇摇头，把左手缩回来。
“别管我，那边还有人活着。”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阶尽头，一个年轻弟子靠在断柱旁，手里还攥着半截剑，胸口全是血，眼神涣散，但还活着。
她咬牙，起身跑了过去。
陆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有点软，但他没倒。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火势还在蔓延，但山脚这片暂时稳住了。妖物被打退，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焦土上，浊气渐渐散去。
青玄子坐到断裂的檐角石上，闭目调息，酒葫芦挂回腰间。沈流霜站在破损石柱旁，剑归鞘，面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目光巡视西北方向残火区。
陆尘站着，左手垂在身侧，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感觉胸口那块骨头还在发烫，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动。
也没走。
就站在原地，听着远处的火声，闻着焦臭味，看着脚边那一滩乌黑的血。
风从山口吹进来，卷着灰，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
血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