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柜台上,晚棠却无心顾及这些。她挂了电话,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脑子里全是弟弟刚才说的话。
当兵。弟弟想去当兵。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说实话,她打心底支持弟弟这个想法。晚舟这两年变了很多,从那个叛逆的混小子到现在肯踏实学手艺的青年,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可她也清楚,父亲那一关没那么好过。
回到家,陈秀兰正在择菜。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这是九十年代纺织厂家属院特有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晚棠把自行车停在楼梯口。
“这么早?店里不忙?”陈秀兰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妈,我有事跟您说。”晚棠走进厨房,犹豫了一下,“刚才晚舟打电话来了。”
陈秀兰的手顿了顿:“那臭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晚棠深吸一口气,“他说想去当兵。”
“当兵?”陈秀兰愣住了,手里的菜叶子掉进水盆里,“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当兵了?”
“我也觉得突然,但他好像想好了。”晚棠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妈,您觉得呢?”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菜叶子择干净,拧干水,扔进盆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打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着,冲刷着菜叶上的泥沙。
“当兵是好事。”过了好一会儿,陈秀兰才开口,“总比他在外面瞎混强。”
晚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晚舟想通了,想找个正经营生做。”
“可你爸那边……”陈秀兰关掉水龙头,皱着眉头,“你去说吧。”
“我?”晚棠愣了一下。
“不是你还有谁?”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那是你弟弟,这种事当妈的不好开口。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晚棠知道母亲的意思。父子俩这些年没少闹矛盾,晚舟叛逆期的时候,父子俩几乎到了不说话的地步。虽然这两年关系缓和了一些,但有些话从她这个女儿嘴里说出来,总比从妻子嘴里说出来要好。
“我试试吧。”晚棠转身朝父亲房间走去。
周建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紧挨着厨房。门虚掩着,晚棠站在门口,看到父亲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手里的报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烟头,看来父亲坐这儿有些时候了。
“爸。”晚棠轻轻敲了敲门。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回来了?”
“嗯。”晚棠走进房间,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父亲手里的报纸,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店里生意怎么样?”周建国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今天第一天营业,销售额是平时的三倍。”晚棠顿了顿,“爸,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周建国的手顿了顿,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女儿:“说吧。”
“刚才晚舟打电话来了。”晚棠鼓起勇气,“他说想去当兵。”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连楼道里邻居炒菜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周建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藤椅的扶手,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当兵?”过了很久,周建国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他想当兵。”晚棠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他说想为国家做点事,也想锻炼自己。”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纺织厂家属院的围墙边种着一排凤凰花树,五月正是花开的季节,火红的花朵开得热烈而张扬,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量都倾泻出来。
“他想好了?”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晚棠愣了一下,意识到父亲是在问她。她点点头:“想好了。爸,您会同意吗?”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凤凰花树,眼神复杂。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红色的光影,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楼道里传来邻居赵国安的声音,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跟人打招呼。远处隐约传来工厂的喇叭声,提醒着工人们下班的时间到了。这些熟悉的声音在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家属院里日复一日地响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
“让他回来一趟吧。”周建国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