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晚棠特意提前关了店门,骑着自行车去了修车厂。
修车厂位于纺织厂家属院后头的一片空地上,几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废旧轮胎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晚舟正蹲在一辆自行车旁边鼓捣链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姐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姐,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吃饭。”晚棠走近几步,“爸让你回去一趟。”
晚舟的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链条:“有啥事?电话里不能说?”
“让你回去就回去,哪那么多废话。”晚棠皱了皱眉头,“你要是还当我是姐现在就跟我走。”
晚舟沉默了一会儿,把工具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姐弟俩一路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谁也没有说话。晚棠能感觉到弟弟的紧张——他骑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有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台阶。
五月的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凤凰花已经谢了,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长得正茂。筒子楼的烟囱里飘出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那是蒜苔炒肉的味道,混着潮湿的尘土气,是九十年代纺织厂家属院特有的烟火气。
回到家,陈秀兰已经做好了饭。圆桌上摆着四盘菜,都是家常饭,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烟,但没有点燃。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垂下目光。
“吃饭吧。”陈秀兰招呼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四个人坐下吃饭,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晚舟埋头扒饭,头也不抬。周建国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晚棠看着这父子俩的样子,心里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周建国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家人,看着外面的凤凰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浓密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你想当兵?”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晚舟愣了一下,放下碗筷。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楼道里邻居电视的声音都显得遥远。
“嗯。”晚舟低着头,声音很轻。
“想好了?”
“想好了。”晚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爸,我知道以前让您失望了。这次我想好好干,给您争口气。”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依然背对着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祈祷着能有个好结果。
过了很久,周建国才转过身。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严肃。他走到晚舟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去吧。爸支持你。”
晚舟愣住了。他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认可。
“真的?”晚舟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周建国点点头,“男儿有志当报国。你想去就去,爸不拦你。”
晚舟再也忍不住眼泪。他站起身,一把抱住父亲,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过头去,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晚棠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抱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年来,父子俩之间的隔阂太深了。晚舟叛逆的时候,周建国不知道该怎么管教儿子,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无措。而晚舟呢,觉得父亲永远只会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从来不会理解他的想法。父子俩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肯先迈出一步。
可现在,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凤凰花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飘进屋里,这是九十年代纺织厂家属院特有的烟火气。
晚舟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周建国点点头:“嗯。”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个眼神里。晚棠知道,这些年来的隔阂和误解,终于在这一刻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