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晚舟去参加了征兵体检。
市武装部在城东,离纺织厂家属院不算远,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横幅,写着“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风一吹,布幅就晃两下,露出底下斑驳的白底红字。传达室的大爷戴着老花镜,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对进进出出的少年们见怪不怪。
来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理了板寸,眼神里透着期待和紧张。几个认识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题离不开“你们班谁谁也来了”、“听说今年名额不多”、“我爸妈非要我来”。晚舟排在队伍里,背微微弓着,显得有些紧张。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是晚棠早上特意找出来给他熨平的,衣领折痕清晰可见,袖口也卷得整整齐齐。
“姐,你怎么来了?”晚舟突然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晚棠。
“我来陪你。”晚棠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领,“别紧张,放轻松。”
“姐,我不紧张。”晚舟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僵,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提,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晚棠知道弟弟在硬撑。这几年,晚舟变了很多。从那个叛逆的混小子,到如今肯踏实学手艺的青年,她看着弟弟一路走过来。当兵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向家人证明自己的方式。
父子俩上次抱头痛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晚舟当时哭得像个孩子,说“爸,我知道错了”。周建国拍着儿子的后背,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一刻,晚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260号,周晚舟!”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声音。
“到!”晚舟应了一声,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我进去了。”
“去吧,别怕。”晚棠朝他挥挥手。
晚舟进去了多久,晚棠就在外面等了多久。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绞得手指发白。周围是吵吵闹闹的少年和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走来走去显得很焦虑。
走廊墙壁上挂着征兵宣传画,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英姿飒爽,眼神坚毅。晚棠看着那幅画,心里默默祈祷着弟弟能顺利通过。
期间有护士出来叫名字,叫到晚舟的时候,晚棠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但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传来“视力表”、“左眼”、“不合格”这几个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直到下午,体检才结束。
晚舟走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恍惚。
“怎么样?”晚棠赶紧上前。
“……”晚舟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晚棠的心提了起来。
“视力。”晚舟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我的左眼视力不达标,可能不合格。”
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在她的记忆里,晚舟的眼睛一直挺好的,小时候视力1.5,每次学校体检都是全班第一。后来虽然经常打游戏、看录像,但也没听说视力下降得这么厉害。
“严重吗?”晚棠追问。
“医生说可能需要复查。”晚舟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无措,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姐,怎么办?”
姐弟俩站在走廊里,周围是吵吵闹闹的少年和家长。几个认识的同学从身边经过,勾肩搭背地说笑着,讨论着刚才体检的项目。晚舟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复查是什么时候?”晚棠问。
“下周。”晚舟说,“姐,你说要是复查也不通过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晚棠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晚舟闯了祸,都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她。那时候她会帮弟弟隐瞒,帮他求情,然后一起被母亲骂。
“不会的。”晚棠握住弟弟的手,“我们再想想办法。”
她的手心有点凉,晚舟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抽回来。姐弟俩就这样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其实我挺怕的。”过了很久,晚舟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这次也不行,怕我爸又对我失望。”
“不会的。”晚棠握紧了他的手,“爸已经支持你了,你忘了吗?他那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晚舟没有说话,但眼眶微微泛红了。他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走吧,我们回家。”晚棠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先把这件事告诉妈,看看她有什么办法。”
“嗯。”晚舟点点头,姐弟俩一起朝外面走去。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烘烘的。门口的凤凰花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晚棠骑着自行车带着弟弟,穿过热闹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晚舟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像是生怕掉下去。风吹过他的白衬衫,衣角轻轻飘动。
晚棠骑着车,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弟弟的视力问题不是小事,当兵对视力要求高,这是硬性条件。可她不想让弟弟失望,不想看到他眼中的光再次熄灭。
她得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筒子楼越来越近,晚棠远远地看到母亲站在楼下,正往这边张望。陈秀兰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的。
“妈,我们回来了。”晚棠停下车。
“怎么样?体检通过了吗?”陈秀兰迫不及待地问。
晚棠和晚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陈秀兰看着儿子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太妙。
“先上楼吧。”晚棠说,“进屋再说。”
三个人默默地往楼上走,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气息和炒菜的油烟味。这是九十年代纺织厂家属院特有的味道,晚棠从小闻到大,此刻却觉得格外沉重。
回到家,晚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陈秀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菜,眼神有些发呆。
“到底怎么回事?”陈秀兰问女儿。
“视力有问题。”晚棠坐在母亲旁边,“医生说左眼视力不达标,可能需要复查。”
“视力?”陈秀兰皱起眉头,“这孩子小时候视力不是挺好的吗?是不是天天看电视看的?”
“妈,现在说这些没用。”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我们得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陈秀兰叹了口气,“当兵体检是硬规定,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总有办法的。”晚棠说,“先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妈,您别太担心了。”
陈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菜放在茶几上,起身朝厨房走去。晚棠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事。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就像父亲的退休,就像弟弟的视力,每一道坎都需要家人一起面对。
她站起身,走到弟弟房门口,敲了敲门。
“晚舟?”她轻声喊。
里面没有回应。
“晚舟,你开开门,我们聊聊。”晚棠又说。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条缝。晚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让我进去。”晚棠推开一点门缝,挤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有点暗,晚舟坐在床沿,双手抱着头。晚棠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她说,“会有办法的。”
“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晚舟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沮丧,“爸刚同意让我去当兵,我就……”
“别这么说。”晚棠打断他,“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几年,你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
“可我还是不行。”晚舟苦笑了一下,“每次都是这样,刚看到点希望,就又完了。”
“不会的。”晚棠握住弟弟的手,“你忘了爸上次说的话了吗?他说你是他的儿子,他说支持你。爸从来没有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晚舟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光亮了一些。
“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晚棠站起身,“就算这次不行,还有别的路。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弟弟。
“晚舟,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好弟弟。”她说,“爸和妈都以你为荣。”
说完,她打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晚棠站在门口,心里默默祈祷着复查能有好结果。
窗外,凤凰花依然开得热烈,像是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