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刚蒙蒙亮，晚棠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姐，你起了吗？”门外传来晚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起了。”晚棠翻身下床，打开门一看，弟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走吧，去市医院复查。”
市医院在城西，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姐弟俩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眼科在门诊二楼，白色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晚舟跟在姐姐后面，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32号，周晚舟。”
“到。”晚舟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晚舟进去了多久，晚棠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多久。她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圈圈地转，心里七上八下的。
终于，门打开了。
“医生怎么说？”晚棠赶紧站起来。
晚舟没有说话，把手里那张检查单递给她。上面写着“左眼视力0.6，不达标”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手术治疗”。
“手术治疗？”晚棠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医生说可以做手术矫正视力。”晚舟的声音闷闷的，“但要等，而且不一定能赶上征兵的时间。”
“做手术要多久？”
“最少也要半个月。还要恢复，最少一个月。”
晚棠愣住了。征兵的时间是固定的，总不能让人家等着你做手术。她拉着弟弟就往外走。
“姐，去哪儿？”
“再找几家医院看看。”
那天之后，晚棠带着晚舟跑了三家医院。答案都一样：左眼视力确实不达标，除非做手术。但做手术需要时间，而征兵的时间不等人。
最后一家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舟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沿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姐，算了吧。”过了很久，晚舟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可能这就是命，我当不了兵。”
“不行。”晚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既然有机会，我们就试试。”
“试有什么用？”晚舟苦笑了一下，“三家医院都这么说了，做手术也来不及了。”
“总有办法的。”晚棠握住弟弟的手，“大不了做手术，花多少钱我都帮你出。”
晚舟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些动容。他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
“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用为我花这么多钱。”
“说什么傻话。”晚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为你花钱为谁花？走吧，我们回家，跟爸妈商量商量。”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正看着报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姐弟俩一眼，什么都没问。
“爸，妈。”晚棠叫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先吃饭吧。”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先不吃。”晚棠说，“妈，您出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们说。”
一家四口坐在客厅的灯光下，气氛有些沉重。晚棠把检查单递给父母，把三家医院的说法又说了一遍。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藤椅扶手。
“做手术吧。”过了很久，周建国才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秀兰也点点头：“是啊，晚舟想去当兵，咱们就支持他。”
晚舟抬起头，看着父母，眼睛突然红了。
“爸，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谢谢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谢。”陈秀兰站起身来，“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晚舟回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周建国、陈秀兰和晚棠三个人。
“手术费大概要多少钱？”周建国问。
“医生说最少也要两千。”晚棠回答，“还不包括术后的恢复。”
周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下，凤凰花树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明天我去银行取钱。”他说。
“爸，我那里还有些积蓄。”晚棠说。
“不用。”周建国摆摆手，“爸还有些存款，够用。”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出去了，中午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晚棠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
“爸，您去哪儿了？”晚棠问。
“取了钱。”周建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明天我陪你们去省城。”
“省城？”晚棠愣了一下。
“省城的大医院，技术比市里好。”周建国说，“我托人打听了，那边做这种手术经验丰富。”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很挤，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汗味。晚舟靠着窗户坐着，眼睛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省城的大医院比市医院气派多了。白色的门诊大楼足有五六层，挂号窗口排着更长的队。晚舟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姐。”晚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紧张，“我害怕。”
“别怕。”晚棠深吸一口气，“医生说了，只是小手术，不会有事的。”
“姐……”
“你先好好配合医生。”晚棠打断他，“做完手术就好了，就能去当兵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医生的声音：“家属签字。”
晚棠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她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手术同意书”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最后停在最后一行：“手术有一定风险，可能出现以下并发症……”
她的手开始发抖。
“医生，这个风险……”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医生平静地说，“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
“那就签字吧。”医生说，“手术需要家属同意。”
晚棠拿着笔，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姐……”里面传来晚舟的声音，“你签吧，我相信你。”
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弟弟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总是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每次闯了祸就躲在她身后，是她帮他求情。
她睁开眼，咬咬牙，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依然亮着。晚棠站在门口，心里默默祈祷着手术能顺利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