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晚棠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筒子楼里安静得很,只有楼下的公鸡在打鸣。她起身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周建国已经把灯泡拉亮了,正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爸。”晚棠叫了一声。
“嗯。”周建国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起来了?”
“帮晚舟再检查一下东西。”晚棠走进弟弟的房间。
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崭新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这个曾经叛逆得让全家头疼的弟弟,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紧张。
“姐。”晚舟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紧张?”晚棠在他身边坐下。
“有一点。”晚舟挠挠头,“万一到了部队不适应怎么办?”
“有什么不适应的。”晚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当年你在外面混社会的时候胆子多大,现在当兵反而怕了?”
“那不一样。”晚舟苦笑一声,“姐,你说实话,我是不是给家里添了很多麻烦?”
“知道就好。”晚棠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不过以后就好了。部队能锻炼人,等你回来,说不定比我还成熟。”
晚舟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这时,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来也哭过一夜。
“先吃点东西。”陈秀兰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部队就吃不到了。”
“妈,我吃不下。”晚舟站起来穿军装。
“多少吃一口。”陈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现在要走了,反而……”
“妈,别说了。”晚舟打断她,声音也有些哑,“我都记住了。”
周建国站起来,默默地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很简单,但他做得很慢,仿佛想把儿子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爸。”晚舟叫了一声。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我们周家丢脸。”
“知道了。”
一家人出了门,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空气带着点凉意,凤凰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筒子楼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端着尿盆,有的打着哈欠,看到这一家四口,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哟,晚舟当兵去啊?”赵国安从楼上下来,眯着眼睛打招呼,“好样的,给咱们家属院争光!”
“赵叔。”晚舟叫了一声。
“去了部队好好干!”赵国安拍了拍晚舟的肩膀,又转头对周建国说,“建国,你儿子有出息了。”
周建国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火车站离纺织厂家属院不远,步行二十几分钟就能到。但今天,陈秀兰坚持要坐公交车去。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来送行的家长和孩子,有的抱着哭成一团,有的千叮咛万嘱咐。穿军装的新兵们背着行李,胸前戴着大红花,个个精神抖擞。
晚舟站在月台上,回头看着家人。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到了部队要听话,好好干,别惹事。”陈秀兰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我知道了。”晚舟点点头,“您和爸要注意身体。”
周建国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子,别给你老子丢人。”
“爸,我会的。”
晚棠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弟弟:“在部队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家里写信。姐会想你的。”
“姐,谢谢你。”晚舟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要不是你……”
“别说了。”晚棠打断他,眼眶也红了,“我们是姐弟,说这些干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晚舟后退一步,朝家人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爸,妈,姐,我走了!”
“晚舟!”陈秀兰想要追上去,但被晚棠拉住了。
火车缓缓启动,晚舟从窗户探出头,使劲朝家人挥手。晚棠看着火车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年甚至更久。但她相信,弟弟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周建国站在原地,直到火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过身,默默地往家走,背影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陈秀兰擦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但她的嘴角是带着笑的。
晚棠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弟弟,一定要好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