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走后的第三天早上,陈秀兰推开了晚舟的房间门。
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吃早饭吧。”周建国从藤椅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嗯。”陈秀兰应了一声,却没动地方。
厨房里的粥是昨晚剩下的,热了一遍。陈秀兰盛了三碗,放在桌上。晚棠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母亲正对着晚舟的房间发呆。
“妈,吃饭了。”
“噢。”陈秀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吃吧。”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女人哄孩子的声音。筒子楼里总是这样,哪家有点动静,整层楼都能听见。
吃完饭,晚棠收拾碗筷。陈秀兰站在水池边择菜,手里的菜择了一半,又停下来发呆。
“妈,我先去店里了。”晚棠擦干手,走到门口穿鞋。
“去吧,路上小心。”陈秀兰头也没回。
晚棠骑着自行车穿过家属院的大门,门口的王婆正在择菜,看到晚棠点了点头。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发懒。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片,像是燃烧的火焰。
店里已经开门了,陈小翠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晚棠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姐,早啊。”
“早。”晚棠把包放在柜台上,开始算账。
今天的生意还不错,中午来了几拨客人,买走了两件连衣裙和一条裤子。晚棠忙着招呼客人,介绍款式,讨价还价,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陈小翠从隔壁端来一碗凉面:“姐,先吃点东西。”
“谢谢。”晚棠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却没什么胃口。
“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陈小翠看着晚棠苍白的脸色,“要不下午休息一下吧,店里有我呢。”
“不用,我没事。”晚棠摇摇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街。太阳很烈,晒得路面发白。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是急着赶路的。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接着是卖冰棍的吆喝声。
“姐,那不是你爸吗?”陈小翠突然说。
晚棠抬起头,看到周建国正从对面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得很慢。
“爸,您怎么来了?”晚棠迎上去。
“给你送点东西。”周建国把塑料袋递过来,“你妈包的饺子,说是你爱吃的三鲜馅。”
晚棠接过饺子,心里一暖:“您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我还要回去。”周建国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妈说……晚上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爸。”
周建国点点头,慢慢地往回走。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他比平时走得慢多了,背也微微弓着。这个曾经在车间里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
晚上回到家,陈秀兰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三盘菜和一锅汤,都是家常便饭。晚棠洗了手,坐在桌前。
“多吃点。”陈秀兰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妈,您也吃。”
吃完饭,周建国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陈秀兰收拾完厨房,也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晚棠坐在灯下算账,偶尔抬头看看父母。
“妈,我出去一下。”晚棠放下笔,站起身来。
“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店里看看门关好了没有。”
实际上,晚棠并没有去店里。她走出筒子楼,沿着家属院的小路慢慢地走。月光很好,把地面照得白茫茫的。凤凰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树叶就沙沙作响。
她走到花坛边,停下来,看着那棵凤凰花树。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银光。
晚舟参军离开后,家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那间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桌。陈秀兰每天都会进去待一会儿,整理一下儿子用过的东西。周建国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准时看新闻联播后的军事报道,眼睛盯着屏幕,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晚棠把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两个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但她心里总感觉缺点什么。有时候算账算着算着,就会突然走神,想起弟弟骑自行车的样子,想起他在省城医院里做手术时的紧张表情。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薄,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把它放在手心,轻轻地握紧。
“姐?”
晚棠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陈小翠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小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陈小翠走上前,把袋子递给晚棠,“下午有个你的信,我帮你收起来了。”
“信?”晚棠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晚棠收”,寄信地址是某个部队的代号。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快打开看看。”陈小翠催促道。
晚棠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姐,我在这里一切都好,部队的生活虽然苦,但很有意义。我想念你们。”
晚棠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姐,这是好事啊,你怎么哭了?”陈小翠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是高兴。”晚棠擦着眼泪,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信读给陈秀兰听。陈秀兰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孩子,总算懂事了。”陈秀兰哽咽着说。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但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眶也微微红了。
夜深了,晚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起弟弟临走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月台上敬礼的笨拙姿势,想起他说的那句“姐,谢谢你”。
她决定给弟弟回信。她拿出信纸,认真地写道:“晚舟,姐姐为你骄傲。你是家里的英雄,我们等你回来。”
写完信,晚棠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凤凰花。花开得正艳,就像弟弟离家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