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晚棠就醒了。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从树枝上探进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淘米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姐,起来了?”陈小翠已经等在店里了。
“嗯。”晚棠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店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衣服摆得整整齐齐,款式还是那些款式,颜色还是那些颜色。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早上卖了几件?”她随口问道。
陈小翠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店里。
“姐,你喝水不?我给你倒杯水。”陈小翠转身要去拿热水瓶。
“不用。”晚棠翻开账本,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昨天的营业额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重新算了一遍。
“是不是算错了?”她问。
“姐,没算错。”陈小翠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天早上就卖了四件衣服,还有一件是抹零头才卖出去的。”
晚棠放下账本,走到店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挺热闹,但进她店里的人寥寥无几。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发现大多数人都朝着斜对面那家新开的服装店走去。
那家店她知道,半个月前开张的,装修得很漂亮,门口还挂着“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的横幅。红底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穿的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什么时候开始的?”晚棠问。
“就最近一个礼拜。”陈小翠说,“对面那家店好像在搞促销,价格比咱们低很多。有些老顾客都被抢过去了。”
晚棠没有说话。她骑上自行车,沿着这条街慢慢走了一遍。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短短几百米的街上,竟然新开了三家服装店。每一家都在打折,每一家都在抢客人。门口的小喇叭循环播放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涨。
九十年代中期,个体户越来越多,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这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竞争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前几个月还红火的生意,现在突然就冷清下来了。
回到家,晚棠坐在房间里,愁眉苦脸。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也没有心思去管。如果照这样下去,店里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差。价格战她打不起,新店她拼不过,难道真的要关门?
她越想越烦,索性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怎么了?”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晚棠抬起头,看到周建国站在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是从家属院门口的王婆那里买的。
“爸……”
“遇到什么难事了?”周建国走进房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晚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建国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想办法呗,愁有什么用。”他说,“你不是一直挺能想办法的吗?”
晚棠看着父亲。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鼓励。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不是说明天去批发市场看看吗?”周建国又说,“去看看呗,看看有没有别的货源。货好了,价格自然就有优势了。”
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一向是沉默寡言的,很少主动给她出什么主意。母子之间,总是她说得更多,父亲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爸,我……”
“去吧。”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天无绝人之路。”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妈说你中午没怎么吃饭,锅里给你留着饭呢,热热吃。”
晚棠坐在房间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也许父亲说得对。愁有什么用?想办法才是正经。
她决定明天去批发市场看看,找找新的货源。也许,还能找到一些物美价廉的新款式。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热闹,火红的一片,像是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