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平台残骸的“原住民”
脚后跟抵到了冰冷的金属舱壁,发出轻微的“硌”一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
门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湿黏爬行声,陡然一滞。
仿佛潜伏在阴影中的东西,被这细微的响动惊动了。
下一秒,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缓慢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令人不安的“目的性”,加快了频率,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扇薄薄的金属门板。
萧清雪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右手依旧按在腰间——那里已经空无一物,最后的符纸和法器早已耗尽,但她指尖凝聚的微光,却是自身残存灵力最尖锐的锋芒。
“滋……滋滋……”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腐蚀声,从门板下方传来。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借着舱内仪表盘反射的那点惨淡微光,我死死盯住门缝。
先是一抹黯淡的、仿佛混合了浓痰与腐朽苔藓的暗绿色,从那不足一指宽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液体,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具有生命的胶状物。
它本身没有固定形态,摊开在门外冰冷的金属格栅地面上,如同被踩烂的、变了质的果冻,边缘却在不断地、极其细微地蠕动、延伸,仿佛在“品尝”着金属的气息。
紧接着,第二滩、第三滩……
同样的暗绿色胶状物,从门板缝隙的不同位置渗入。
它们彼此并不立刻融合,而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像是一群独立而又彼此呼应的幽灵。
一滩黏菌的边缘,偶然碰到了舱内地面的一小片凸起的金属焊接疤。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那处焊接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凹陷,仿佛被无形的酸液瞬间啃噬了一层!
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灰烟飘起。
强烈的腐蚀性!
“是‘蚀灵黏菌’。”萧清雪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像冰珠砸在铁板上,“平台漫长岁月里,浓郁的能量沉淀,混合无法消散的亡者怨念,在某些死寂、潮湿、金属富集的角落,自然滋生出的低智灵体。”
她飞快地瞥了我左手背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它们被你身上烙印散发出的‘高浓度’且‘极不稳定’的能量吸引,像飞蛾扑火。本能驱使它们前来,不是为了杀戮,是想要‘吞噬’,‘同化’,吸收那股它们感知中庞大而美味的‘养料’。”
仿佛印证她的话,门外地面上那几滩暗绿色黏菌,在“品尝”过金属的滋味后,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它们表面鼓起细密的、贪婪的泡沫,更多的胶状质体从缝隙中挤入,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我们所在的舱室中央蔓延。
数量在增多,范围在扩大。
它们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多方向、无孔不入的渗透方式,以及那惊人的腐蚀能力,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身后那些狂暴的畸变体。
物理攻击效果不佳。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用刀砍?
用脚踢?
只会让这些黏菌分裂得更快,溅射出的腐蚀液可能更麻烦。
怎么办?
我的目光扫过舱室。
生锈的阀门,布满灰尘的仪表盘,冰冷的金属墙壁……到处都是金属。
金属……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疤痕的脉动似乎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金属环境隐隐共鸣的震颤。
刚才它吸引、吞噬金属碎屑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电光般劈开混沌!
黏菌是低智灵体,被能量吸引。
烙印的能量混乱而庞大。
如果……我制造一个“替代品”,一个附着了烙印气息,但更集中、更“诱人”、同时也更“危险”的目标呢?
我需要一个载体。
目光飞快锁定——墙角,半截不知从哪里脱落的、手臂粗细的废弃金属管道,锈迹斑斑,一端尖锐。
“萧清雪,掩护我三秒!”我低吼一声,不等她回应,身体已经像猎豹般扑出!
不是扑向黏菌,而是扑向那截金属管道!
身后传来萧清雪极低的咒骂,以及灵力迸发的微弱嘶鸣——她显然在用最后一点手段,逼退那些即将蔓延到我脚边的黏菌。
我一把抓起那截冰冷、粗糙、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金属管道。
入手沉重,锈蚀的颗粒硌着掌心。
没有时间犹豫!
我右手紧握管道中段,左手猛地翻转,将那狰狞的深紫色疤痕,狠狠“按”向管道锈蚀最严重的一段!
不是轻轻接触,是近乎自虐的按压!
“呃!”一声闷哼从我牙缝里挤出。
手掌接触管壁的刹那,手背疤痕内部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
帷主留下的“锁链”剧烈震颤,混乱的意念低语尖啸着冲击我的意识。
但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贪婪的“吸力”也轰然爆发!
“嗤嗤嗤——!”
肉眼可见,金属管道表面那些蓬松的、颗粒状的铁锈,还有表层一些疏松的金属结构,仿佛被无形的漩涡拉扯,迅速剥落、分解,化作无数闪烁着黯淡光泽的金属微粒,流水般涌向我的手背,吸附在疤痕周围那层新生的、带着暗紫色泽的“角质层”上,迅速被包裹、固定。
管道在我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净”,露出底下坑洼不平、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脆弱金属原貌。
它变得更轻了,也更“脆”了。
但这还不够!
我能感觉到,烙印在“进食”的同时,它自身那股混乱、冰冷、充满“抗拒”与“污染”的意志,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一丝,顺着接触面,“染”进了眼前这截金属管道之中。
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
成了!
我猛地抽回左手,疤痕处传来的吸力戛然而止,但那种冰冷的异物感和细微的牵扯感更加清晰。
手背周围皮肤青黑,仿佛局部坏死。
而我右手中的金属管道,此刻看去,外表只是坑洼了些,但在我的“感知”里——或许是烙印带来的某种诡异链接——它内部却仿佛多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格格不入的“活性”。
冰冷的,混乱的,带着烙印气息的。
就在我完成这诡异“加工”的瞬间,舱门缝隙下,暗绿色的蚀灵黏菌已经蔓延进来大片,最近的一滩,距离我的脚尖已不足一米!
它们表面鼓胀的泡沫更加密集,散发出淡淡的、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它们仿佛感知到了我手中那截管道上“变质”的能量气息,蠕动的方向微微一滞,然后……变得更加兴奋!
几滩黏菌甚至开始加速合流,朝着我的方向涌来!
“就是现在!”
我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这截被烙印短暂“污染”过的金属管道,朝着黏菌汇聚最密集的门缝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管道在空中划过一道带着锈渣的弧线。
“噗!”
一声闷响,它重重砸落在几滩最大的黏菌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的光芒。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截落地的金属管道,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冰水里,又像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带着剧毒的饵料!
“滋……滋……唧唧?”
原本均匀蔓延的黏菌群,瞬间出现了混乱!
最靠近管道的几滩黏菌,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扑了上去,胶状的身躯覆盖住管道表面,疯狂地“吮吸”,试图吞噬其中蕴含的那股它们垂涎的“高浓度能量”。
但紧接着,混乱爆发了!
烙印附着的那丝意志,其核心是“帷主”的冰冷控制与平台本身的混乱矛盾,带着强烈的“抗拒”和“污染”属性。
这与蚀灵黏菌单纯想要“吸收同化”的本能,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覆盖在管道上的黏菌,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鼓胀、收缩,仿佛内部正在进行着剧烈的冲突和消化不良。
暗绿色的胶质表面,时而泛起代表能量流动的微光,时而又浮现出类似烙印纹路的、混乱的暗紫色细丝,随即又被黏菌自身的颜色覆盖、压制。
“唧唧唧——!”几滩已经融合部分的黏菌发出尖锐的、痛苦的嘶鸣,它们无法顺利吞噬那“变质”的能量,反而被那混乱的意志干扰,自身的行动变得迟缓、矛盾,甚至相互推挤、排斥。
整个黏菌群的蔓延之势为之一顿,甚至出现了局部回缩和混乱的抖动!
门缝处,因为大量黏菌被那截“毒饵”吸引、纠缠,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荡的间隙!
“走!”
萧清雪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不知何时已经蓄力完毕,在我掷出管道的同时就已箭步冲出,与我擦肩而过时,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将我拖向那扇因为黏菌混乱而“洞开”的舱门!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设备舱,重新扑入外面那错综复杂、弥漫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钢铁管道迷宫。
身后,设备舱内传来更加尖锐混乱的“唧唧”声,以及金属被加速腐蚀的“滋滋”响动。
那截管道和它周围的黏菌,显然成了混乱的漩涡。
但我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忍着浑身剧痛和灵力枯竭带来的眩晕,两人互相搀扶着,在狭窄的管道内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左转,右转,爬上一段陡峭的维修梯,钻过一个布满灰尘的通风口。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被距离和金属结构隔绝,直到眼前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几条通风管道交汇形成的、有一个模糊光亮来源的干燥平台。
我们才像两条离水的鱼,重重摔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好半晌,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萧清雪挣扎着坐起,靠着管壁,脸色白得透明,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胆子……太大了。”
我瘫在地上,举起左手。
在交汇口不知从哪渗入的微弱光线下,手背那道疤痕周围吸附的金属微粒,在昏暗中反射着点点黯淡的光,像长出了一层诡异的金属皮肤。
刺痛和冰冷感依旧,但似乎比之前稍微“驯服”了一点点——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不冒险,我们都得变成那些黏菌的点心。”我喘着气,试图扯出一个笑,却只觉得肌肉僵硬。
萧清雪没有接话。
她闭上眼,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摇了摇头。
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屏息凝神。
风声从管道口呼啸而过,带着金属摩擦的呜咽。
远处,似乎有极其遥远、模糊的敲击声,规律,沉闷,像是巨大的机械在缓慢运转。
但除此之外……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那些蚀灵黏菌,那些可能被吸引来的其他东西,甚至帷主的追兵……好像突然之间,都失去了我们的踪迹。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追杀和腐蚀,更让人心头发毛。
萧清雪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的管道口,最后落在我那只仿佛正在缓慢“金属化”的手背上,停驻了几秒。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刀刃般的冰冷:
“它们不是在追我们。”
“是我们……闯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网’里。”
“现在,‘网’……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