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文书们才回到结绿宫，向苏蒂禀报了分田情形。

“目前还算顺利，料想再有三四天就可以落定了。当中还有其他佃农来闹，说他们也该分地，我叫庄园的管家自己来把自己的人领回去。”塞涅蒙说。

苏蒂点了点头。当时她务要立威，开口就划一倍的地给当场闹事的佃农，其他佃农想要一视同仁也是人之常情。但她不能把这事办成了例，那会把自己坑进去。

她得从长计议。

尼赫西笑嘻嘻地说：“老大人叫我背地里给佃农们递话，叫他们跟管家闹把租赋砍到四成。”

苏蒂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这小鬼头，办这事倒是合适！大人这招高明，叫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过是当年红仓司库大臣、神妾总管大臣兼领王族祭庙主座祭司的略施小计。神妾政变失败后，他在哈普祭司帮助下只身逃亡，历经困苦，损一目、跛一足，风烛残年还有机会辅明主、诲高徒，心里十分快意，面上却并不露出来，只是捋着白胡子笑了笑。

“地契还要重新立，除了农民自己一份，一份归到神庙，一份归到白仓。但这两头都是塞斯卡夫的人……”奈布卡拉说。

苏蒂点点头：“再补一份存在门殿，跟森乌塞特长老说，犯人可以看丢，这地契没翅膀没脚，要是再丢了，我可要替他整顿门殿了。”

大家都笑起来。苏蒂说：“一个好消息，陛下旨意，奈布卡拉晋升为书吏长。”

奈布卡拉一怔，慌忙跪下：“谢殿下恩德！”

苏蒂微笑道：“祝贺你啊。你是结绿宫走出去的头一人，我叫琴做几道好菜，大家晚上庆祝一下。”

塞涅蒙笑眯眯地睨着尼赫西：“看见了？不知哪路神明保佑你跟到殿下，只要心眼本分，好好办事，总有你的前程。”

奈布卡拉既兴奋又紧张，脸都红了：“殿下有什么要交代的？”

“你是头一个，所以一定要走稳了。把路趟开了，后面的人好跟上。”苏蒂握拳说，“不要着急办事，多看多想。书吏长还是在杰胡提手下，但我们凡事都按王法，不用怕他。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回来找我和老爷子商量。”

奈布卡拉定了定神，正色道：“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会慎重行事，不负殿下栽培和老先生教导！”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官腔的？上道得很快嘛！”苏蒂带着几分惊讶笑道，“父王叫我借你点胆子，我说，他敢在白仓当着您的面讲真话，几个大臣有这种胆量？哪还用得着我借！”

说得大家都笑了。

晚上结绿宫在中庭摆开长桌，填果仁的烤鹅、洋葱炖鱼、肉桂烧牛腿、浓滑的奶油葵叶汤，堆成小山的花样面包，香味四溢。无论主仆都围坐在长桌边上，殷红的纳乌萨黑酒倒进每个人的酒杯里。苇吹双管笛，铃唱歌，麦鲁说要和提伊摔跤，尼赫西同妮菲扔骰子比大小。众人流水一般过来敬奈布卡拉的酒。

“不不，我是真不能喝了……”奈布卡拉被灌得头晕目眩，看见森穆特又端着酒杯走过来，慌得双手直摇。

苏蒂拍手大笑：“森穆特，把他灌趴下，喝怕了，出去就不敢喝酒了——免得被人酒里下套！”

森穆特也笑着，举杯说：“书吏长大人，那学生就先干为敬了！”说着扬脖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在一片欢乐喧闹中，塞涅蒙借着敬酒挤到苏蒂身边，低声说：“殿下，酒气熏人，殿下不宜久坐，我已嘱托提伊队长稍后就收场，往后还有行乐的时候。老头子陪殿下散散风？”

苏蒂点点头，就起身招呼他们继续吃喝，自己同塞涅蒙往侧院走去。琴见她离席，起身想跟上来服侍，被她摆摆手不叫跟着，又坐下了。

侧院花木森森，隔开了中庭喧闹。虫声唧唧，茉莉花趁着夜晚的凉意吐露淡淡幽香。一老一少沿着柱廊慢悠悠边走边聊。塞涅蒙见四周无人，开口说：“殿下，今天在村里，塔内布的书记员过来探了风向。”

“是么？”

他把那个蜡丸递给她：“老臣未曾擅开，请殿下定夺。”

“有圈套吗？”

“那人是个新手，紧张得很。”

“有人撞破吗？”

“老臣用行贿之名盖住了，只有奈布卡拉知道。”

一条黑魆魆的人影借着花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跟在两人后面。

“老师想得周密，真是定船的锚啊。”苏蒂由衷赞道，“我们进屋细看。”

这时已走到塞涅蒙住的房间，屋里油灯长明，这是结绿宫的规矩，屋内没人的时候留灯，以防藏匿歹人。宫室砖墙石柱，门口就是水池，就算失火也烧不了多少。

黑影看到两人折进房间，便躲到窗下偷听。

苏蒂就着灯光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团捏得很紧的薄纸，展开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塞涅蒙年老眼力不济，退开一步，觑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写的什么，不禁神色一动，抬头与苏蒂对视了一眼。

“他们要动了。”苏蒂冷冷地说。

“正如我们之前所料。”塞涅蒙笑了笑，“到现在才动，嘿。多亏殿下那份假军报争取了时间。今天王上提拔奈布卡拉，是个好兆头。如果趁热打铁，提出彻查红仓，王上多半会同意。”

苏蒂点点头。早前，她故意将一份关涉努比亚部族内乱情形的假军报混在发给臣僚办理的奏章里下达，料定塞斯卡夫会看到消息。部族内争夺酋长之位的实际结果，是投靠埃及的老酋之弟胜出，被她暗中改为反对埃及的老酋之子皮塔提获胜。这样一来，塞斯卡夫就难以判断埃及会向南用兵还是向北，粮仓调拨更无从谈起。便是真相传开，一句“文吏抄错了”就能搪塞过去。

彻查红仓，这是她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但她顺势在椅子上坐下，盯着纸条，思索半天，面有忧色：“他写的是收买官船，暗中从白仓调运粮食，去向不明。未必去的是红仓。”

塞涅蒙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看了一眼，苏蒂也跟过来。那黑影听到吱呀一声窗户响，慌忙缩进墙角。

中庭那边，酒阑人散，烛火渐熄，传来侍女们收拾杯盘的叮当声。奈布卡拉被灌醉了，由两个侍卫和尼赫西架回偏院，嘴里兀自嘟囔不休。

“夜深了，大家喝了酒，难免精神放松，须防隔墙有耳。”塞涅蒙说。

“明天再议吧。”苏蒂打了个哈欠说。

趁着众人乱着收拾，那个黑影悄没声地溜出偏院，往奴仆们住的后院而去，转弯处却顶头遇上了一个人。

“你刚才在干什么？”森穆特抱着手臂冷冷地问。

“我……”那是个洒扫庭院的黑奴太监，张皇地转着眼珠：“姑娘们叫小人去打扫……小人是回去拿扫把的。”

他偷瞄了森穆特一眼，见他英挺的脸上多了一层看不懂的东西，眸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扯谎没用。”他说，“我刚才一直看着你。谁叫你偷听的？”

提伊安排好了夜间值哨，正要睡下，突然听见敲门声，披衣开门一看，是森穆特把负责打扫偏院的太监扭送了过来。

“队长，抓到一个奸细。”

那太监委顿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们饶命啊，小奴只是……穷怕了，想……想偷点东西去卖……”

森穆特冷笑：“做贼的看见殿下在屋里，有不跑反而凑近去听的吗？”

提伊束上腰带，说：“我去搜搜他的住处，看有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他便折返回来，将四五个显然是从大金环上夹剪下的小金块扔在太监面前，冷笑道：“卖了不止一次嘛！卖给谁了，老实交代！”

那太监见赃款被搜了出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提伊锵的一声拔出短剑，放在灯焰上烧：“老子在战场上审俘虏有一百种法子，好久没用了，要不要一个一个尝过去？”

“大……大人饶命！”那太监尖叫起来，“是……是鹜沼宫那边的……大太监……艾伊……”

提伊和森穆特对视了一眼。看来，图特摩斯王子也不是全无“作为”的。

“先把他关起来，明天再报告殿下。”

两人把奸细五花大绑，扔进关押犯罪宫人的地牢。走回侍卫宿舍的路上，提伊见森穆特一直默不作声，神情并不高兴。

“又立了一功，怎么还皱着眉头？”

“我在想，”森穆特望着他说，“我们该不该直接把他杀了，不用禀报殿下？”

“你说什么啊？殿下最忌讳的就是做下属的越权行事。”

森穆特望了一眼寝宫那边，雕花窗格内的灯火已经熄了。他想起那天她在窗边问“结绿宫有没有”时，发颤的声音。

“禀报她，她就会知道结绿宫并不稳当。”他低沉地说，“她会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会……用看奸细的眼光打量每个人。那会耗掉她很多心神。”

提伊神情有些古怪地盯着他。

他继续说：“这个太监，是个软脚虾，满口谎话。我们不知道他出了这个门，会把什么东西说出去。刚才殿下在跟老爷子谈话，他一准听到了什么。所以——他得永远闭嘴。”

他转过去望着寝宫的窗口，轻声说：“这个决定，不能她来做。她手上……不要沾血。”

“要是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沉默。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事。可以料想她肯定会很生气，尤其是自己刚承诺过她，会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

他会让她失望的。

但是他心里浮现出她在酒宴上拍手大笑的样子，她在麦田里满抱野花被村民簇拥的样子，她在他耳边说“我们回家”的样子……

他能告诉她结绿宫不是家，是另一个战场吗？

他收回目光望着提伊的眼睛：“殿下要走的，是正大光明的路。我不想她走到最后，发现自己是孤家寡人。万一她知道了……我负责。”

是什么样的心意，让这小子情愿把一场明明可以请赏的功劳担成罪责？提伊一直对这个半路捡回来却隐然超越自己地位的毛头小子成见很大，但此刻盯着那双眼睛，他不得不承认里面有某种他理解不了却必须敬重的东西。

“你见得比我深……”他默然良久，说，“但殿下没你想的那么娇贵。她十三岁跟王储殿下平叛，从我盾牌下面钻出去，专砍叛军的腿。”

森穆特愣住了。

提伊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信的不是地方，是人。你不要做那个让她信不过的人。”

森穆特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临睡前打开抽屉，摸了摸那个藏在最里面的乌檀木羊皮衬里小匣子，把紧挨着它的那个小布袋取了出来，把那枚新打的铜戒指戴在左手上，才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