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周母打着哈欠说累了,要早点休息。林秀芬赶紧收拾客房,把新买的床单铺上,又检查了一遍枕头被子,确认没问题才出来。
“阿姨,你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好好好。”周母笑着拍拍她的手,“秀芬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送走老太太,林秀芬回到客厅,发现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她。那眼神看得她心里有点发虚。
“妈,你和周叔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啊,就那样。”她低头收拾碗筷,装作没听见。
“妈你就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女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周叔对你挺好的,你就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她把碗摞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
“考虑在一起呗。”女儿跟上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妈,你都四十多了,还打算一个人过?”
林秀芬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碗筷,发出哗哗的声音。她没急着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妈一个人过挺好的。”
“哪里好了?”女儿皱眉,“以前爸不在家,你一个人照顾我,现在周叔对你好,你干嘛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不懂。”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女儿,“妈当年离婚的时候,发誓再也不靠男人。”
“现在和以前能一样吗?”女儿往前走了一步,“周叔是那种人吗?他尊重你心疼你,比我爸强一百倍。再说了,妈,你靠的是自己的手艺,又不是靠男人养。”
林秀芬被这句话堵住了。是啊,她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有女儿帮忙,生意越来越好。周明辉从来没有要求她什么,反而一直帮她、尊重她。她接受他的好,是因为他也确实对她好,这有什么不对?
“你让我想想。”她推开女儿,端着碗进了厨房。
女儿在身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周明辉出差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吃饭时的事。周母那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一直在耳边回响,还有女儿刚才说的话,一遍遍重复。
她想起刚离婚那会儿,自己发誓再也不靠男人。那时候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二十年婚姻给了她什么?婆婆的刻薄、丈夫的出轨、自己的忍气吞声。她以为男人都是这样,婚姻都是这样。所以离婚时她宁可净身出户,只要把女儿带走,什么都不要。
可是现在呢?
周明辉对她好,她接受了;住在一起,她也接受了。两个人虽然没有正式结婚,但和夫妻有什么区别?买菜做饭一起吃,房租水电一起分担,逢年过节一起过。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领证不结婚,像什么样子?
可是领证结婚,她心里又有点发憷。万一又走错了呢?万一他又像陈志远一样呢?她已经四十五岁了,没有第二个二十年可以重来。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怕什么?二十年的婚姻都过来了,还怕再试一次吗?再说周明辉是那种人吗?他追你的时候你没有答应,他也没勉强你;你说要考虑,他就真的给你时间,从来不逼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秀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过一道光,又很快消失了。
她想起女儿说的话——“妈,你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是疼,是酸。她为自己活过吗?二十岁之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嫁给陈志远,接着就是二十年全职太太。等离了婚,她才开始为自己活——摆摊、开店、供女儿上学。可是在感情这件事上,她还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习惯性地等别人来选择她。
难道就不能主动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主动,意味着要开口,要表达,要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她做得到吗?
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白线。旁边是周明辉平时睡的位置,现在空着,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人。习惯了早上醒来听到厨房的动静,习惯了吃饭时有人给她夹菜,习惯了晚上睡觉有人帮她掖被子。这些小事看起来不起眼,但真的离开了,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真的该认真考虑一下了。不是为了周明辉,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秀芬起了个大早。厨房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她打算煎几个荷包蛋,再热点剩粥。锅里的油微微冒烟,她打了鸡蛋进去,滋啦一声响,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变白。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回头,知道是周明辉回来了——昨天出差回来太晚,直接睡在了客房。
“早。”他从后面经过,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一抖,煎蛋差点掉地上。
“你小心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她低头看着锅里的蛋,不敢回头。心脏跳得有点快,那个触碰并不暧昧,只是很普通的拍拍肩,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周明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打开喝了一口,又看了她一眼:“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心直口快。”
“没事。”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阿姨挺有意思的。”
“那你先忙着,我去看看我妈醒了没。”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锅铲。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发现火候过了,边缘有点焦。但她不想重做,因为心里有点乱,不想再折腾。
那个拍肩的动作其实不算什么。在一起住了这么久,肢体接触早就有了,牵手、拥抱都是正常的。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真的该认真考虑一下了。不是为了周明辉,也不是为了结婚,是为自己。
为了以后不用再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为了以后生病了有人倒杯水,为了以后女儿出嫁了家里还有个伴。这些话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觉得太矫情,但现在看来,也许没那么复杂。
也许,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靠男人,是找个人一起走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