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市场在城西,离林秀芬的工作室有点距离,但她还是习惯亲自来挑料子。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才踏实。
早上九点多,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布的摊子一家挨一家,花花绿绿的布料从货架上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她低着头一路看过去,偶尔停下来摸一摸料子的手感,问问价格。
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她被人叫住了。
“林秀芬?”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盯着她看。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小兰啊。”对方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纹,“纺织厂那个小兰,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可不是么。虽然胖了黑了,但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
“是你啊。”她也笑了,“多少年没见了?”
“十五年有了吧。”小兰左右看看,“你这是来买菜?”
“买布料。”她指了指市场里面,“我做点服装生意,你呢?”
小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刚回来没几个月,暂时在家歇着。”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小兰说当年辞职后嫁到外地去了,这几年才回来探亲。她说哦。小兰问她现在做什么,她说做点服装生意。小兰说你真厉害,我这几年净在家带孩子了,现在想出来找工作都难。
林秀芬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想起当年在纺织厂的时候,小兰和她是一个组的,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后来她辞职结婚,小兰还来参加过她的婚礼。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你现在住哪儿?”小兰问。
“老城区那边。”
“那挺近的。”小兰想了想,“要不找个地方坐坐?难得碰见。”
附近有个小咖啡馆,招牌掉色了,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她们要了两杯咖啡,面对面坐着。咖啡很淡,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小兰说了这几年的事。嫁到外地后就没再上班,一直在家带孩子。男人在工厂上班,收入不高,勉强够花。去年孩子大了,她想出来找工作,但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技术,找了几家都没成。
“你呢?”小兰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想了想,“一个人带着孩子,做点生意。”
“离婚了?”
“嗯。”
小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做工那会儿吗?你手最快,组长老表扬你。我那时候可羡慕你了。”
林秀芬喝了口咖啡,没接话。心想当年表扬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辞职回家做饭。但她没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人来车往。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行人匆匆,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拎着菜篮子。远处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的,声音拖得很长。
“你后悔吗?”小兰突然问。
“什么?”
“就是……当年辞职回家的事。”
林秀芬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那你现在……”
“挺好的。”她说,“自己赚钱自己花,想干什么干什么。”
小兰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我是没你那么能干了。当年要是像你一样,学门手艺就好了。现在想学都来不及了。”
“你还年轻。”林秀芬说,“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小兰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小兰说有事要先走。两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小兰说以后常联系。林秀芬说好的。
看着小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林秀芬突然有点感慨。当年一起进纺织厂的姐妹,现在各有各的日子。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但谁也不容易。
她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有点发懒。她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打车回了工作室。
晚上吃完饭,她把这事跟周明辉说了。
他正在看电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她说,“就是碰见了,聊了聊。”
“所以你现在很好了。”他说。
“嗯比以前想明白了。”
他放下遥控器,转过来面对她:“那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就是想好好过。”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客厅的灯有点暗,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柔。
“那你想不想……”
话没说完,女儿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妈,我渴了。”女儿说。
周明辉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去给女儿倒水。林秀芬坐在沙发上,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想。再等等,再让她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