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有点刺眼了。
她抬手挡住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晚了。往常这个点，她已经坐在工作台前踩缝纫机了。翻身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个荷包蛋，温度刚刚好，不烫手。
他进来了，端着一杯水，看到她醒了就把杯子放在床头。
“醒了？吃饭吧，我怕凉了不好吃，先盛出来放着。”
她愣了一下：“你做的？”
“不然呢？”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怕吵醒你，没敢弄太大动静。粥是楼下买的，鸡蛋自己煎的，卖相不怎么样，你尝尝。”
她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清清淡淡的，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边缘有点焦。她低头吃着，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你不用这么客气。”她说。
“应该的。”他说得挺自然，“你先吃，吃完我送你去店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眉心的疤比平时浅一点。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点笑意，是那种踏实的笑，不是年轻人那种嘻皮笑脸。
吃完饭，她下床穿鞋，走到客厅看到女儿坐在餐桌边上吃油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下去。
“妈，起来了？”女儿的语气淡淡的，“粥好吃吗？”
“还行。”她走过去收拾碗筷。
周明辉跟过来，在门口穿外套。她把碗放进水槽，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有话说。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下班我来接你。”
她说好。女儿在旁边突然冷笑一声，油条都不吃了，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两个注意点，我还在呢。”
门关上，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脸有点热，刚才女儿那眼神，分明是嫌弃他们两个老不正经。她低头笑了笑，把碗筷收拾干净，出门上班去了。
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
早上开店的时候，刘红霞来逛了一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刘红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买了点东西就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店员小张问她要不要休息一天，她说不用，手里的活还没做完。
其实不是累，是开心。从早上那碗粥开始，心里就一直是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又不难受。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刚嫁给陈志远的时候，但后来慢慢就淡了，淡到最后只剩下一潭死水。
现在这潭水又活过来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柜台后面改一条裤子，针脚走得很慢，心思完全不在手上。脑子里全是早上的事——他煎鸡蛋的背影，端粥过来的手，还有门口说的那句“下班我来接你”。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了一样。
五点多钟，门帘一掀，他进来了。
“忙完了？”他问。
“完了。”她把针线收起来，“走吧。”
他帮她把东西收拾好，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二十年了啊，终于又有人和她一起下班了。
路过菜市场，他说去买点菜。她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他在前面挑，她在后面跟着，偶尔插一句嘴，说这个新鲜，那个便宜。他挑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要付，他按住她的手。
“我来。”
“不用。”她坚持。
“说了我来。”他语气很坚决，她就没再争。付完钱出来，他一手拎着菜，一手过来牵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拒绝，由他握着。
手心有点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他的手比她大一点，指节粗粗的，不好看，但很暖。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很舒服，像是很久以前就有过的默契。
回到家，推开门一看，女儿在厨房里忙活着，桌子上已经摆了两盘菜。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正好吃饭。”
林秀芬走过去一看，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紫菜汤。卖相不怎么样，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你做的？”她问。
“不然呢？”女儿白了她一眼，“快去洗手，矫情什么。”
她笑了笑，去洗了手。三个人坐下吃饭，女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突然说：“妈，你今天特别好看。”
“贫嘴。”她说。
“真的。”女儿看了周明辉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今天特别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算了，不管了，庆祝你们脱单。”
“脱单”这个词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林秀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周明辉在旁边咳了一声，耳根子有点红。她低头吃饭，心里却甜得发慌。
吃完饭，女儿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周明辉在旁边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在播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她没看进去，眼睛盯着屏幕，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累了？”他问。
“有点。”她说，“但不难受。”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她转过头看他，他也正在看她，眼神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二十年的苦没白吃，女儿长大了，身边也有个人了，虽然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踏实。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