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金光没散,影子也没动。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余响,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人耳朵根子上。
阿狰最先松了口气。
他原本绷着小脸,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生怕自己一咧嘴,就把刚才那股“我很厉害”的劲儿给泄了。可现在,榜单定了,名字亮了,爹站最前头,娘也有了称号,连他自己都成了什么“尊者”——虽然还不太懂这俩字念起来啥味儿,但他知道,这是好事儿。
他踮起脚,手腕一勾,先把苍夙的手腕抓住,又扭身去拽阿溟的。
“爹,娘,”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奶气,却很认真,“我们靠近点。”
这话像是把什么卡住的东西推了一下。
三人原本是站着的姿势,肩对肩,手搭手,规规矩矩,像画里贴上去的人。可这一拉,就变了。阿溟低头看他,眼角软了下来,嘴角往上提了半寸,没笑出声,但那意思到了——她儿子要抱,她就得靠过去。
她侧身往苍夙那边挪了一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苍夙本来挺直着背,眼神还落在石碑方向,像是防着谁再开口质疑。可被这么一撞,他转过头,看了阿溟一眼,又低头看阿狰。两双眼睛都亮着,一个藏不住欢喜,一个压着不敢笑。
他喉结动了动,左手慢慢抬起来,绕过阿溟的肩背,轻轻揽住她。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护挡动作,也不是赶路时顺手扶一把的随意。这一搂,是实打实的,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布料,稳稳地收住了。
阿狰立刻把两只手都攥紧了。左手里是阿溟温热的腕子,右手里是苍夙粗糙的手指。他往前蹭了半步,整个人夹进两人中间,虎皮袄蹭着父母的衣角沙沙作响。
他们现在不像榜前三名了。
也不像什么圣女、战神、幼龙尊者。
就是一家三口,站一块儿,谁也不多说,谁也不走。
就在这时候,前方玉阶下闪过一道白光。
不刺眼,也不张扬,像日头照在水面上突然跳了一下。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木匣子合盖,又像冰面裂开一小道缝。
闪光落下的瞬间,阿狰眨了眨眼。
他看见爹的银发边上泛了一圈亮,娘左眉上的纹路一闪,像是活过来一瞬。他自己呢?大概就是个毛团子,脑袋歪着,嘴咧到耳根,门牙缺了个角。
他知道,照完了。
那一闪的光把他们框住了——三个挨得很近的人影,中间是个小娃儿,一手扯一个大人,笑得不管不顾。两边的男女一个高大清冷,一个眉目沉静,平日里谁见了都得退两步,可此刻全都低着头,朝着中间那个小孩。
没人说话。
殿里还是没人走。那些刚才嚷嚷过的、沉默的、低头记名字的、攥着袖子冒汗的,全都没动。不是不敢,是没回过神来。
这一张,不是榜单,不是封号,也不是金光炸裂的威风。
这就是一家人。
实实在在,站住了。
阿狰没松手,反而把脑袋往阿溟胳膊上蹭了蹭。他个子小,够不着肩膀,就拿头顶拱她手臂内侧,那儿暖和,还有股熟悉的草药混着山风的味道。
阿溟察觉了,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顺着他的卷发滑下去,从头顶抚到后颈,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苍夙也没动。他左臂还环着阿溟,右手仍被阿狰抓着,指节都被攥得有点发白,但他没挣,也没调整。他就这么站着,下巴微微压低,目光落在阿狰发顶,眼皮都不眨一下。
风从大殿高窗斜吹进来,卷起一点尘灰,在光柱里打着旋。有片枯叶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擦过阿狰的鞋尖,停在三人影子交叠的地方。
时间像是被那道闪光钉住了。
阿狰忽然小声说:“爹。”
“嗯。”
“咱以后……还能再照一张吗?”
苍夙一顿,低头看他。
阿狰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夜里点的松油灯,“等我长高了,站你旁边,也能护着你们。”
苍夙没立刻答。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缺牙的嘴,看着他银白的头发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看着他眼里那股傻乎乎的认真。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却清楚:“能。”
阿溟听了,手指在他发间顿了顿,随即轻轻捏了下他后颈的肉。
她没说话,可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些。
三人还是没动。
手也没松。
影子也没散。
外头的日头偏了半寸,光柱从他们手上移到了脚边。玉砖地上,三双鞋印紧挨着,一大、一中、一小,踩在同一片光里。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亮亮的,像是从山林深处飞来的信使。
阿狰耳朵动了动,想抬头听,又舍不得离开这个位置。他就这么埋着脑袋,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一刻过去了,可他摸得到它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