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大殿高窗斜照进来，三人还站在原地。手没松，影子也没散。
直到阿狰脚底传来一点凉意，才意识到风穿过了鞋底。他动了动脚趾，小声说：“爹，我坐得下吗？”
苍夙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臂一收，轻轻把阿溟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松开环着她的手，牵起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转身走向庭院。
阿溟也顺势抱起阿狰，脚步跟上。他们沿着青石阶往下走，跨过一道低矮的月洞门，进了天机阁后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干歪斜，叶子稀疏，树底下摆着一张石凳，三个人刚好挤得下。阿狰被放在中间，屁股刚沾到冰凉的石头就缩了缩脖子，“哎哟”了一声。
“冷？”阿溟问。
“嗯。”他点头，又不肯挪，“但我想坐这儿。”
阿溟笑了笑，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右手搭在他肩上取暖。苍夙坐在右侧，右臂自然地绕过阿溟背后，掌心贴在她外侧肩膀，像一道墙似的挡住了吹来的风。
没人说话。
刚才那阵闪光、掌声、榜单金光炸裂的场面，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可现在静下来，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猛地从一场大雨里跑出来，浑身湿透，却突然发现天晴了，反倒不知道该不该收伞。
阿狰仰头看着父母的脸。
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眼底没有那么深的黑影，嘴角也不是一直绷着的。娘呢，眉心也不总皱着了，连左眉上那道淡粉的纹路都像是软了些。
他忽然张嘴，声音不大，带着点奶气：“爹，娘，以前咱们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总算熬出头了吧？”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他向来是想到就喊、急了就冲、怕了就躲的性子。可这话不是为了求安慰，也不是撒娇，就是心里翻上来的一句实话。
阿溟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他。
孩子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在等夸奖，而是在确认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掌顺着他的卷发滑下去，从头顶抚到后颈，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梦。“是啊。”她说，“多亏了一家人一直在一块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苍夙没立刻接话。他望着远处檐角垂下的铜铃，那铃早就不响了，可他好像还能听见一点余音。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倒在山涧边，骨头断了好几根，血混着雨水流进泥里，意识快散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蹲下来，用粗麻布裹住他肩膀。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说着“别死在这儿”，语气嫌弃得很，可手却稳得不行。
后来三年，她打猎回来给他熬药，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他碗里，自己啃树皮饼；他发高烧说胡话，她整夜守着，拿冷水浸布擦他额头；他第一次试着站起来，腿一软要倒，是她一把扶住，骂了句“笨死了”。
再后来，她抱着刚出生的阿狰站在破屋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醒来时，第一句话是：“这孩子像你。”
那些年，他们谁都没提“以后”两个字。
因为不敢想。
可他们活下来了，还站到了今天。
苍夙收回目光，落在阿狰发顶。银白的卷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以后的日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守护彼此。”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再也不分开。”
阿狰听了，咧嘴一笑，缺了个门牙的地方露出个小黑洞。
他没再说话，而是把脑袋往阿溟胸口蹭了蹭，整个人缩进她怀里。虎皮袄子厚实，贴着母亲的身体暖烘烘的，鼻尖闻得到她衣领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点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息。
阿溟左手仍握着他小手，右手继续摸着他头发，一下，又一下，慢得几乎感觉不到节奏。
苍夙坐着没动，右臂依旧搭在阿溟肩后，左手搁在膝上，被阿溟悄悄伸过来的手握住。
三个人都不再言语。
可身体靠得更近了。
阿狰闭着眼，其实没睡，耳朵却竖着，听得到娘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他也听得出爹的呼吸声比从前沉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着劲儿，像夜里巡山的狼，哪怕躺下也睁着一只眼。
他记得小时候躲在山神庙后墙根，听见外面有人举火把喊“烧妖童”，他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那时候要是能有这么个地方靠一靠，就好了。
现在有了。
他忍不住又往上蹭了蹭，脸颊贴着阿溟的锁骨，喃喃道：“娘，我是不是最重啦？压疼你了吗？”
“不疼。”阿溟低声答，手指掐了下他后颈软肉，“你轻得很。”
苍夙听见了，嘴角往上提了提，没笑出声，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石凳旁的水缸里，浮在水面轻轻晃。
阿狰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扭头看爹：“爹，你还记得咱家那个破锅吗？漏了个洞，煮粥总洒出来。”
苍夙一顿，随即点头：“记得。你娘拿兽皮补了三次，最后还是塌了。”
“那天你喝了两碗米汤，喝完还说‘咸了’。”阿狰咯咯笑起来，“其实是没盐！”
阿溟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舔锅底，舔得满脸糊。”
“那是因为饿！”阿狰大声辩解，脸都红了。
苍夙终于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微扬的弧度，而是眼睛都眯起来的那种。他抬手揉了下阿狰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一点，“你俩当年为了半块干饼，能吵半个时辰。”
“谁让她藏起来不给我！”阿狰嘟囔。
“谁让你偷吃我的伤药当糖丸！”阿溟立刻回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大，语气却是久违的轻松。苍夙听着，没插话，只是靠在石凳背上，看着妻儿斗嘴，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笑声渐渐停了。
阿狰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可还是撑着不睡。他伸手抓住阿溟手腕，又去够苍夙的袖角，确认两人都还在身边，才重新把脸埋回去。
阿溟察觉他倦了，动作更轻了些，指尖在他发间缓缓划过，像梳理幼兽的绒毛。
苍夙低头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阿狰耳坠上——那是颗小小的祖龙牙，阳光照上去，闪了闪，又归于平静。
他没去碰它。
也不需要说什么。
过去的八年，他们走过多少山路，躲过多少追杀，吃过多少冷饭，睡过多少破庙？数不清了。
可他们没散。
哪怕他曾失忆，她曾独自生子，他曾在崖底挣扎求生，她在村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狐妖附体”，他被当成灾星驱逐……他们都挺过来了。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阳光落在肩上，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孩子靠着母亲快要睡着，妻子的手还握着他的。
这就够了。
阿狰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身子随着阿溟的起伏轻轻晃动。他一只手仍抓着苍夙的衣角，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阿溟低头看他，眼神柔软得不像那个曾在战场上燃起九尾狐火的女人。她轻轻拉过自己的外袍，盖住阿狰的小腿，又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苍夙看着她。
她睫毛低垂，眉心舒展，唇角还挂着一点没退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感觉，压得他想低头亲她一下。
但他没动。
只是把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风吹进来，槐树叶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亮亮的，像是从山林深处飞来的信使。
阿狰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把脸往阿溟怀里又蹭了蹭。
三人依旧围坐在石凳上，姿态未变，气息相融，仿佛时间再次停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