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阿狰的睫毛颤了颤。
他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鸟叫,也不是树叶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苍夙在动。
那只一直搭在阿溟肩上的手臂慢慢收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石凳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是人起身时压到边缘的动静。阿狰没睁眼,但手指下意识抓紧了阿溟的衣角,好像一松手,刚才那股暖乎劲儿就跑了。
苍夙站直了。
他没走远,就在石凳边上停住,背对着他们,望向庭院外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影。云雾绕在半山腰,像缠了条灰白的布带子,远处的山尖还沾着点没散尽的晨光。
“虽然现在我们在山海榜上有了名字,”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冲,就像平时说“该吃饭了”那样平,“可这不等于没事了。”
阿狰眼皮猛地掀开。
他脑袋还靠在阿溟胸口,视线往上,正好撞见娘亲低下来的眉眼。她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按了下他的后颈,意思是:听下去。
“玄霄派不会就这么没了。”苍夙继续说,“一个门派能藏八百年,就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了就彻底断根。余孽还在,暗处还有眼睛盯着我们。”
他说完,顿了顿。
阿狰一下子从阿溟怀里弹起来,小脚踩在石板上“啪”地一声。虎皮袄子被他挣得歪到一边,祖龙牙耳坠晃了下,在阳光里闪出一道微光。
“爹!”他仰头喊,嗓门亮得能惊飞檐角的雀子,“我不怕!”
他举起两只小拳头,在胸前用力挥了两下,奶凶奶凶的:“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我就叫百兽咬他们!我还能……还能挡在你和娘前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阿溟却没纠正他。
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苍夙的背影,然后慢慢把腿从石凳上挪下来,鞋底碰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站直了,肩膀展开,猎户劲装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七根巫骨绳垂在腰侧,一根也没乱。
她往前走了半步,手自然而然伸出来,落在阿狰肩上,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对。”她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我们三个在一块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以前能熬下来,以后也能。”
苍夙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不是冷的,也不是那种战场上的狠劲儿,而是一种沉到底的认真。他看着阿溟,又低头看了看阿狰还举着的小拳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那毛茸茸的脑袋。
“嗯。”他说,“一家人。”
阿狰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又露了个洞。他立刻伸手去捂,结果越捂越显眼,阿溟瞥他一眼,忍不住哼了声。
风又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阿狰突然想起什么,踮脚抓住苍夙的袖子:“爹,咱们以后是不是还得走很多路?进山、过城、找线索……是不是还会有人追我们?”
苍夙没回避,点头:“会。”
“那你还走前面吗?”他又问,声音低了点。
“不。”苍夙说,“这次你们走中间。”
阿狰愣住。
阿溟也偏过头来看他。
苍夙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算不上严肃:“以前是我失忆,拖累你们躲了八年。现在我回来了,轮到我护着你们。”
他说完,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等着。
阿狰先反应过来,把手塞进去。小手被包住,热乎乎的。
阿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右手也搭了上去。她的手指有点粗,关节处有茧,是常年拉弓磨的,可握上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硌人。
三只手叠在一起。
阳光正照在他们身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远处传来几声钟响,是天机阁早课的时辰到了,可这里没人动。
阿狰仰头看天。
云淡了些,山更清楚了。他知道那些山后面还有更大的山,城里还有更多不知道名字的人和事。也许哪天又要打起来,也许还得跑,还得藏,还得拼。
但他不怕。
他捏了捏苍夙的手指,又用肩膀蹭了下阿溟的胳膊。
娘的手还在他肩上,爹的手把他包得严实,风再大也吹不散。
他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早上吃的那块饼早就消化完了。他想说“娘,我饿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说这个。
现在只想站在这儿,多站一会儿。
他挺了挺胸,小身子绷得直直的,像棵刚冒头的小树。
苍夙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狰冲他笑,没说话。
苍夙也没说话,只是把三个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平稳。有人经过月洞门,影子扫过地面,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他们都没回头。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水缸,浮在水面不动了。
阿狰的耳朵又动了动。
这次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