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昨日散去的人群留下几道杂乱脚印,被风刮来的碎草卡在麻袋缝隙里。林阿蛮站在案桌旁,指尖划过未拆封的货箱边缘,指腹蹭到一点木刺,她没缩手,任那尖锐顶着皮肤。
柳如烟翻开账册第三页,墨迹未干的数字排成一列,纸面压着两张银票回执,金额比预估少了三成。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西街饭铺、南巷酒楼、老陈记点心坊……五家都拖着尾款没结。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说账房主管回乡探亲,批不了银;有的说上月流水紧,得再盘一盘。”她顿了顿,“但他们都收了货。”
阿蛮没应声。她弯腰捡起一只布袋,是昨天留下的样品袋,底角还沾着点谷粉。她抖了抖,粉末簌簌落下,在光里浮成一道淡黄细线。
“嘴上认了粮,手却不肯松银。”柳如烟合上账册,声音低下去,“他们怕惹事,可也怕我们倒不了。”
阿蛮把布袋扔进筐里,走到案桌前拿起狼毫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个“三”字,又划掉。她抬头问:“若我们再开一次仓,再讲一遍来路,他们就会信吗?”
柳如烟没答。她知道答案。
阿蛮自己摇头:“不会。话听多了,就成了风。”她把笔搁下,笔杆滚了半圈停住。“准备发帖。三日后,在屯中晒场办一场品鉴会。请所有持疑者来,亲眼看,亲口尝,亲耳听账。”
柳如烟皱眉:“办会要耗人力、物料。咱们刚回本,种子款还没付清。若他们仍不来,岂非白费?”
“他们不来,是因为觉得我们可以被忽略。”阿蛮从袖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曾被揉皱又展平的退单名单。她轻轻放在账册上,像盖了个章。“可一旦我们把舞台搭起来,他们若还不来——丢脸的就不是我们,是他们。”
她重新执笔,蘸浓墨,在新纸上写下八字:**寡妇屯诚邀诸君共鉴真味**。
写完,她将纸推给柳如烟:“你亲自誊抄请帖,附上今日留存的样品清单与质检摘录。告诉他们——这不是求他们买,是给他们一个不再错过的理由。”
柳如烟接过纸页,指尖触到墨痕微湿。她低头看那八个字,笔锋凌厉,无一处拖泥带水。
阿蛮收笔入袋,目光越过仓库门框,投向远处山道。风吹动她额前碎发,木簪微微松动。她没去扶。
“我们不怕查,怕的是没人愿查。”她说,“现在,我请他们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