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晒场东头的土墙,林阿蛮已经站在第三排粮袋前。她没戴手套,指尖一袋袋搓过去,谷粒在掌心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两袋摸着发潮,她直接划了叉,命人拖去后仓重筛。柳如烟记下编号,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这已是今早剔除的第十一袋。
“不是说三批里挑一批?”她抬头问。
“三批都不够格。”阿蛮把最后一只麻袋口扎紧,“我们拿出去的东西,不能是‘还行’,得是‘没法挑’。”
她说完转身,走向堆在角落的陶器箱。寡妇屯新烧的青釉碗,胎薄匀称,釉色清亮。她逐个翻看底款,发现一只碗沿有头发丝长的裂痕,立刻抽出,顺手在箱侧用炭条画了个圈。老匠人蹲在旁边,默默点头,知道这是全批复检的信号。
苏青黛从西边林子回来时,靴底沾着湿泥。她没进屋,径直走到晒场中央,摊开一张草纸,上面是她昨夜画的布防图。四个哨位标在制高点,两条巡逻路线交叉穿行主道与货堆。她用石子压住四角,又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拴上铜铃,埋进通往晒场的小路土层下。绊索离地三寸,踩中即响。她试走一遍,铃声清脆,足够惊动守夜人。
“再来两个,岔路口各一道。”她对身后空地说。树后立刻走出两名女守卫,低头领命。
柳如烟坐在账房窗前,面前摊着三叠请帖。正式帖子用红纸黑字,印着“寡妇屯诚邀诸君共鉴真味”八字,底下是时间地点。她另备了一摞便笺,亲笔写着:“当日将公开三批粮食进货单、运输记录及三次自检留样,数据可查,样本可验。”写完一封,夹进请帖里,封口盖上火漆。
报馆的人拒收第一次,她改派屯里最会说话的丫头送去,附上一包新炒的瓜子仁。那丫头回来笑说:“他们主编闻了瓜子,说这油香得不像穷地方出的,就把帖子留下了。”
三家中小商号倒痛快,收了请帖,当场回话:“你办会,我们带秤来,当众称粮,谁也赖不掉。”
阿蛮听见回报,只点头,没说话。她正蹲在晒场南头,亲手给每袋精选粮封口。火印烧得滚烫,她握稳木柄,在麻袋结扣处狠狠一压。“蛮记”两个字烙进纤维,焦痕微卷。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保票。
午间风停,阳光直照下来。她站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望向整个晒场。粮袋按批次码成方阵,陶器箱整齐靠墙,布匹卷轴插在木架上,蓝靛染的粗布在光下泛银。柳如烟在核对最后一份名单,苏青黛在调整绊索角度,几个姑娘搬来长桌,准备铺陈样品。
阿蛮站在中央,看了一圈。没人说话,但活儿都在往前推。
她想起昨天在仓库外说的那句话,又低声念了一遍:“我们不怕查,怕的是没人愿查——现在,我请他们来查。”
她转身走向陶器区,抓起一把细沙,撒在刚埋好的绊索周围,掩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