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晒到第三排粮袋的麻绳结上,火印“蛮记”两个字在光底下黑得发亮。林阿蛮站在长桌前,袖口扎得紧,指节蹭过粗布边缘,没说话,只将盖在头一袋粮食上的麻布一把掀开。
谷粒滚出来一小堆,金黄饱满,在日头下泛着干爽的光。她抓起一把,掌心搓了两下,吹去浮尘,摊开给前排人看:“这是七月初九收的红糜子,第三队妇女割的,当天入仓,含水率十三点七。李二嫂监秤,王婆子记账,人都住屯里,你们回头可以去问。”
有人低头记,有人皱眉盯,还有顾客代表把算盘捏得咔咔响,像是等着她漏一句假话好当场砸下来。
她不理,转身走到手工艺区,拎起一只青釉碗,底款朝外,火印“蛮记”清清楚楚。“这印是我亲手盖的。不是官府发的执照,但比执照实在——碗裂了能赔,账乱了能查,人跑不了。”她把碗递出去,“要验成色,自己看,自己摸,拿回去泡三天水再试也不迟。”
几个顾客上前翻看,指尖在碗沿滑过,有人轻敲听声,有人对着光瞧胎薄厚。没人说话,但动作松了些。
柳如烟这时从侧案起身,抱着三册账本走来。封面发黄,边角卷起,页脚有茶渍和指甲划痕。她往桌上一放,翻开其中一本,纸张脆响。
“进货、晾晒、运输、出库,每一步都有三人共签。”她说着,指向一页,“七月十一,调运这批糜子去西集,押车两人,走的是官道绕山脊那段,避雨,歇脚两处,留有驿铺戳记。”她又抽出一张油纸图,铺开,炭笔圈出五个环节,每个环旁都标着人名、时间、编号,“全程可溯。你们若不信,现在就能去田头问耕的,去仓库翻存的,去路上找押车的。”
一名记者模样的人凑近拍照,用的是画师速写,笔尖沙沙响。另一人伸手要凭证副本,柳如烟直接递了一叠过去:“欢迎逐项核对。我们不怕查,就怕你们懒得查。”
人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
可还是有人嘀咕:“女子管账,不合规矩。”
林阿蛮没反驳,只转身请出三位老农。都是本地种地几十年的,背驼眼花,但手一搓谷粒就知道年景好坏。
“您几位活了一辈子地,麻烦说句公道话,”她把一把新粮递过去,“这成色,比您自家留的口粮如何?”
第一位老农接过,搓,吹,眯眼看。半晌点头:“实,干,无杂,比我留的还好。”
第二位翻了翻运输记录,手指点着纸上名字:“这些人我都认得,走的路也没错。雨天避湿,烈日遮阳,连歇脚的地方都记了——大户人家都没这么细。”
第三人沉默最久,最后开口:“我七十岁,头回见女人能把账算到这个份上,一笔不乱,一人不推。”
场子静了下来。
林阿蛮站着没动,手里还握着那本翻开的账册,脸上没笑也没怒,目光扫过全场。有人低头抄数据,有人互相耳语,还有顾客代表攥着算盘,指节发白,却不再出声。
柳如烟坐在西侧小案后,正回答一名记者的问题,声音平直:“样品留存三份,一份屯内,一份镇署备案,一份随货同行。你们想看哪份,我们现在就能开。”
风从晒场东头刮过来,卷起一点谷糠,扑在一张油纸图上。林阿蛮抬手,把图角压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