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晒场东头的一缕谷糠,扑在油纸图上,林阿蛮抬手压牢图角。她的指节蹭过纸面,没说话,也没看人群,只是转身从腰间革带上取下一支小瓷瓶,又抽出一根竹勺,轻轻搁在长桌中央。
“石灰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开布,“遇水变色。含水超十五,立刻泛潮发暗。”
她抓起一把红糜子倒进陶盆,洒了点清水拌匀,再撒一层石灰粉。粉末散开,贴在谷粒表面,片刻后依旧干燥如初,颜色未改。
“十三点七。”她说,“账上写的,不是编的。”
没人接话。几个顾客代表站在前排,手里还捏着算盘,眼神却从账册转向那盆未变色的粉。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的数据,笔尖顿住。
林阿蛮不等他们问,又拎出三层叠筛,往里倒入另一份样本。她双手一摇,筛网震动,细粒簌簌落下,粗壳留在上层,尘土沉底。她将底层杂质摊开在白布上,指尖一抹,露出几颗碎石和草籽。
“三道筛,去石去秕。”她抬眼,“杂质率不足百分之一。国标是三。”
一名饭铺管事凑近细看,伸手捻了捻杂质堆,眉头微动:“确实干净。”
“你们可自验。”林阿蛮把筛具推到桌边,“带回去试也行。我们不拦。”
她话音刚落,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起身,从旁听席踱步上前。是孙秀才。他衣衫洗得发白,手里仍握着那根旧戒尺,像是习惯了用它丈量是非。
“老朽不通商贾。”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却识五谷性味。”
他说完,捻起一粒糜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闭目片刻,喉头微动。
“甘而不腻,润而不燥。”他睁眼,“确为上品。”
随即他转向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张大夫,您走南闯北,敢问此粮可入药膳?”
那老中医原本坐着不动,闻言缓缓起身,从随身药囊取出一杆小秤,称了十粒糜子,又拿出银针轻刺谷皮,对着日光瞧了瞧色泽。
“质地密实,阳气足。”他点头,“久食健脾益肾。若配伍得当,可作灾年补虚良方。”
这话出口,原本退后的几人重新靠前。酒楼掌柜盯着那盆石灰粉,低声对身边人道:“我家灶上最怕湿粮结霉,这水分控得住,就是省炭火的钱。”
林阿蛮没趁机劝说,只将几张记录纸整整齐齐摆上桌面。上面写着每批粮的检测时间、方法、结果,末尾附三人共签。
“每批货都附这一单。”她说,“随货同行。你们今日所见,日后每一车都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曾激烈质疑的布庄掌柜:“信我,非因我是林阿蛮,而因这谷子经得起查。”
阳光正照在她握笔的手背上。狼毫笔尖悬在新契纸上,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布庄掌柜盯着那支笔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掏出自己的契纸,拍在桌上。
“我订五百石。”他说,“明年开春要。”
旁边一人跟着应声:“我也续约,加两百。”
纸笔递来,林阿蛮落笔签字,火印“蛮记”盖下时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