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最后一道火印在契纸上落定,晒场的喧闹尚未散尽,账房门口已挤满了人。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前又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没时间叹气,笔尖蘸墨,直接扎进新一页纸——这已是今日第七本登记册。
林阿蛮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递来的名帖,纸面挺括,墨迹工整,落款是“城南商会”。她嗤了一声,随手搁在桌上,像扔一块沾灰的抹布。“昨天退单退得比谁都快,今天倒有脸来谈合作?”
柳如烟头也不抬:“不是他们脸皮厚,是风向变了。”她指了指门外,“报馆的稿子今早出了三版,一家抄一家,标题全是‘寡妇屯真味’‘女子算账胜须眉’。连州府驿道边的茶棚都在传,说咱们这儿的粮经得起石灰验水。”
林阿蛮没应声。她望出去,晒场空地已清出一片,几辆外乡马车停在边上,赶车的汉子蹲在地上啃干饼,眼睛却往账房这边瞟。屯里的妇人们来回穿梭,搬箱子、点货单、核编号,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倍。
“接得住吗?”她问。
“接不住也得接。”柳如烟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刚贴了公告,写明了产能、周期、最低起订量。投机的、蹭名的、想压价的,一律不接。可真正要货的,一个都不能推。”
林阿蛮点头。她转身走到墙边,抽出一根竹哨,短促吹了三下。哨音一落,两个年轻姑娘从侧屋跑出,一人抱来一摞空白意向书,另一人拎着墨盘和印泥。
“设三个窗口。”林阿蛮说,“粮货、布匹、陶器各一队。先签意向,七日内补细则。逾期不履约,名单挂墙公示。”
柳如烟嘴角微动。她知道这招——上回赵德全强征“庇护费”,阿蛮就用过这法子,把贪官的名字贴满屯墙,逼得他当众收回话。如今拿来治商,倒是新鲜。
第一波人很快排上门。粮铺管事、药堂采买、军需副吏……一个个递上名帖,开口便是“五百石起订”“三年长约”“可预付三成”。柳如烟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飞快核算库存与轮产周期。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到申时末,订单总数翻了三倍。备用账本用去四本,意向书堆了半张桌子。柳如烟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再抬头时,看见三名长衫男子站在门口,胸前绣着商会徽记。
“城东商会,特来议洽。”为首那人双手递帖,语气恭敬,却藏不住试探,“听闻贵屯供货严谨,不知可容我等细问流程?”
林阿蛮走过来,没接帖子,只问:“你们昨天派人在市集散谣,说我们掺沙卖劣粮,那三人是谁?”
那人脸色一僵。
“我不记得名字。”林阿蛮说,“但我记得脸。方才在外头,看见一个蹲在马车后头啃饼的,穿灰袄,左耳缺一角——是你的人吧?”
对方没说话。
“现在你们来了。”她把帖子轻轻放回那人手上,“可以问。但记住,问得越细,查得越狠。能扛住的,欢迎合作。扛不住的,趁早走人,别浪费彼此时间。”
三人对视一眼,终是低头进了屋。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最新汇总表,当着他们的面,逐项念出数据:签约商户七十三家,覆盖六州十一县,累计订粮两千一百石,布匹八百匹,陶器三千件。
“这些,都是今天四个时辰里签下的。”她说,“你们若还犹豫,明天可能就得排队了。”
那人走时,背影明显矮了半截。
暮色渐沉,账房灯盏一盏接一盏亮起。柳如烟伏案疾书,脸颊泛红,额角沁汗,可眼角始终含着笑。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停。
林阿蛮立于窗前,望着晒场上来回奔忙的身影。火把映着每个人的面孔,亮得灼人。她没说话,只是将狼毫笔重新插回腰间革带,指尖拂过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它静静躺着,未被翻开。
远处,又一辆马车驶入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