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依旧敞着,山底的湿气随着风灌进来,吹得水缸边的叶子簌簌作响。阿狰紧紧贴着墙,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祖龙牙耳坠下那股温热持续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他心口。
苍夙没动。
他左臂横在身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整个人像堵墙似的挡在妻儿前面。眼睛盯着门槛那儿,一眨不等一眨。刚才那人说“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的时候,声音是干的,像砂纸磨骨头,可现在他没走——人还站在那儿,灰雾蒙脸,黑袍垂地,脚依旧悬空半寸,没沾青石板。
影子还是黑的。
比刚才淡了一点,但门槛那圈地色还是沉,光进不去。
苍夙喉咙里滚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压着火。他知道这人不是来杀人的,要是真动手,刚才那一瞬就该扑了。可他也不走,不说来历,不报目的,光站在这儿,就是一股劲儿压过来。
不能再等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脆响划破安静。
“不管你是谁,”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直愣愣砸过去,“有什么目的,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话出口,院子里更静了。
连槐树叶子都不晃了。
那人站在门槛,灰雾微微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风吹的。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看不见五官,可阿狰觉得,他在笑。
“我只是来提醒你们。”声音又出来了,还是那种从井底往上爬的闷响,“玄霄派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庞大。”
他顿了顿,袖子里的手没动,可语气沉了一分:“你们树敌太多,迟早会付出代价。”
阿狰一听,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玄霄派,爹讲过废墟里的羊皮书,娘也提过老村长背后的人。那些名字听着远,可火烧祠堂、追他进山、拿石头砸门的事,都是真的。他不怕打架,不怕跑路,可一听“付出代价”,脑子里就蹦出娘被按在泥地里的脸,爹背上的裂甲,还有山神庙塌时那声闷响。
他一下子从墙边冲出来半步,小嗓门直接扬起来:“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才不怕!”
苍夙立刻回头,眼神一沉,手往后一拦。
“回去。”
阿狰咬住腮帮子,没退。
他知道爹嫌他小,嫌他冲,可他不是三岁崽崽了。他能号令百兽,能护住娘,能在榜单亮起时第一个喊出爹的名字。他不怕站出来。
可那人已经转过头,灰雾后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这一眼,不一样。
上一次是扫,这一回是盯。像有根线,从他眼里拉出来,缠到阿狰脖子上,一点点往下,滑到胸口,停在祖龙牙耳坠的位置。
阿狰觉得耳坠突然烫了一下。
他没动,可腿有点软。他知道不能躲,一躲就输了。他死死盯着那团灰雾,缺牙的地方被风吹得发凉,他把嘴抿成一条线,下巴抬起来。
那人看了很久。
久到阿溟手指又摸上了红绳结,久到苍夙肩背绷得发僵。
然后,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笑,也不是叹,就是一声气音,像确认了什么。
阿狰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人看出东西了。不是看出他厉害,是看出他……不够稳。刚才那一嗓子,急了,冲了,像被戳中了软处。
他后悔了。
不该喊的。
可话说出去收不回来。
那人慢慢抬起一只手,还是藏在袖里,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一勾,像是在量什么重量。然后低声说:“五岁就能登榜尊者,确实不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再强的印,也怕人心不稳。”
阿狰呼吸一滞。
苍夙立刻往前半步,彻底挡住阿狰视线。
“你想试探?”他说,声音冷下来,“那就明说。用这种话绕圈子,你不嫌累,我嫌烦。”
那人没答。
灰雾晃了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风动。
“我不是来试探你们的底细。”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站在风口上。”
他袖子一抖,指向院外远处山道:“天机阁的榜刚落定,九州都在看。有人想踩你们上位,有人想借你们立威,还有人……在等你们犯错。”
他说完,停了停,目光又穿过苍夙肩膀,落在阿狰脸上。
“尤其是他。”
阿狰脖子一紧。
“孩子太小,扛不住这么多目光。”那人说,“一旦露怯,就会被人盯上。一个错招,全家遭殃。”
阿狰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不怕打,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靠打架能解决的。就像村里人骂他妖童,他吼回去也没用,他们照样扔石头。他得变得更强,不只是力气,还有脑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咽下去了。
苍夙察觉到他的动静,手往后一伸,五指张开。
阿狰立刻把手塞进去。
那只手又大又硬,掌心有茧,硌得他手心发麻,可很稳。他抓牢了,指节都泛白。
“你说了这么多,”苍夙说,“无非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右眼下的金纹微微一闪,又暗下去,“可你忘了——我现在是榜首。”
他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谁想动我家人,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那人听了,没动怒,也没反驳。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块插在门口的碑。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护心鳞的事,我知道。山海榜重排,我也知道。你们一家三口在哪一天吃过什么饭,我大概也能查到。”
他顿了顿,灰雾后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阿狰,“他体内的东西,还没醒。”
阿狰心头猛地一跳。
苍夙肌肉一绷,手瞬间收紧。
“你说什么?”
那人没重复。
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这次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动作竟有几分……敬意。
“它在等时机。”他说,“你们也在等。可有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还是悬着,黑袍没动,可整个人像是往阴影里缩了一截。门槛上的黑影也开始褪,像墨汁被太阳晒干,一点点变浅。
苍夙没放松。
他知道这人还没走完。
“你还想说什么?”他问。
那人没答。
灰雾晃了晃,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
阿狰盯着那片翻飞的黑布,耳边还回响着那人的话,心里像被一团乱麻缠住。他下意识地往苍夙身后躲了躲,紧紧抓住苍夙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