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稀薄的墨,缓缓漫过落地玻璃窗,温柔覆满整间空旷的客厅。城市楼宇的霓虹在远处次第亮起,喧嚣被玻璃隔绝在外,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微弱起伏的心跳。
我将那张印着冰冷宋体字的诊断报告折了三折,边角对齐,压得平整,像压下我这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后一点不甘与奢望。指尖抚过纸面凸起的纹路,每一个医学术语都锋利如刀,静静宣判着我余下人生的长短。
罕见进行性慢性脏器衰竭,无根治方案,保守治疗,预后生存期最长不超过五年。
短短一行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沉压垮了我往后所有的岁岁年年。
我今年二十六岁,恰逢人生最温柔顺遂的年纪,本该拥有前路浩荡、烟火寻常,却被命运提前画上了倒计时的终点。病痛像一缕缠骨的寒,无声无息渗入肌理,日复一日,蚕食我的健康、我的精力,以及我对未来所有滚烫的期许。
陆屿坐在我身侧的沙发上,身姿挺拔,肩线温润。暖黄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揉出一片缱绻温柔。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恰好熨帖我常年冰凉的肌肤,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背纤细的血管,动作温柔得极尽缱绻。
“清鸢,别害怕。”他微微俯身,嗓音低沉醇厚,像晚风拂过深林,安稳得让人安心,“病痛是暂时的,我是长久的。明年开春,我再陪你去山上古寺祈福,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不管剩下几年,我陪你走完。”
他的承诺温柔厚重,落在我心底,轻轻抚平了我面对死亡的惶恐与茫然。
不多时,苏晚端着一杯恒温的蜂蜜水从厨房走出。瓷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温热的水汽,刚好适合我体虚畏寒的体质。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长我两岁,眉眼生得温顺柔和,素来最擅长扮演体贴入微的角色。
她轻轻将水杯递到我掌心,指尖刻意避开我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输液针孔,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语气柔软得像棉花:“妹妹,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体。你还有我,还有陆屿,我们所有人都陪着你,一天都不会让你孤单。”
水汽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温柔蒙蔽了我的心智。
从我确诊这场无药可解的重病开始,整整三年。
三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每一年初春山风渐暖的时候,陆屿和苏晚都会准时奔赴城郊那座香火鼎盛的青云古寺。他们踩着晨露上山,伴着暮色归来,每一次都不会空手而归,必然带回一枚开过香火的平安符,细细装入锦袋,郑重交到我手中。
他们会和我细数山间香火袅袅的盛景,诉说自己在佛前虔诚跪拜的心意,一遍遍告诉我,他们替我求了岁岁平安、无病无忧。
我的朋友圈,永远定格着他们温柔陪伴的画面。山间清风、古寺青烟、并肩的身影,配上温柔缱绻的配文,岁岁平安,愿卿长宁。
周遭所有亲友、同窗、挚友,无一不艳羡我。
人人都说我命途多舛,身染顽疾,却又何其有幸,被世间最真挚的亲情与爱情双重庇护。人人称赞陆屿深情专一、不离不弃,夸赞苏晚温柔懂事、护妹心切。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深陷这场温柔的假象里,深信自己是被命运偏爱、被世人守护的幸运儿。
我常年被病痛裹挟,身体孱弱,心性也日渐柔软通透,早已磨平了年少的锋芒与野心。我不再奢求前程万里、岁岁荣华,唯一的心愿,不过是余下数年光阴,安稳无虞,有人相伴,不至孤苦终老。
我轻轻靠在柔软的沙发软垫上,闭上眼,任由绵长的疲惫与酸涩席卷全身。长期服药带来的眩晕感缓缓蔓延四肢百骸,熟悉的钝痛缠绕着脏器,不痛彻骨,却缠绵不休,时时刻刻提醒我命数有限。
我在心底悄悄与命运妥协。
五年便五年吧。
人生本就长短无定,浮世皆为过客。我虽不得长寿,却得良人相伴、亲人相守,余下岁月,温暖安稳,也算不负此生。
陆屿抬手,温柔替我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指腹轻柔,动作细致入微,每一个细节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累了就靠我睡一会儿,晚餐我让阿姨炖了你能吃的银耳百合汤,温润养身,等会儿醒了刚好喝。”
苏晚顺势坐在我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替我按着酸胀僵硬的肩颈,力道轻柔舒缓,柔声附和:“是啊妹妹,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安心休养。家里所有琐事、你的衣食住行,我和陆屿都替你扛着,你只管好好养病就好。”
温柔的话语萦绕耳畔,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满屋皆是温情脉脉。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感激与安稳,从未深究这份完美温柔背后的破绽。我从未察觉,这份密不透风的守护,从来都不是毫无保留的偏爱,而是精心雕琢、层层伪装的算计。
苏晚日日为我熬制的滋补汤品,偶尔裹挟一丝极淡的怪异苦味,我只当是药材本身的清苦,从未多想;陆屿每每谈及古寺祈福的细节,总会刻意含糊带过、快速转移话题,我只当他生性内敛,不善邀功;他们二人偶尔对视的眼神默契得过分,我只当是共同照顾我的默契使然。
我以真心待人,以赤诚信人,便理所当然以为,世间所有温柔皆为真心,所有陪伴皆为赤诚。
我不曾知晓,人心最是难测,温柔最是诛心。我视若救赎的岁岁年年,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腐烂变质,滋生出最肮脏、最恶毒的欲望与筹谋。
那些我感念于心的温柔陪伴,那些我珍藏于心的平安期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演了三年的盛大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