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年年如约而至,拂过山野阡陌,吹绿山间草木,也轻轻翻过我被病痛禁锢的岁岁年年。
我被困在方寸之家,被困在药石与病痛之中,日复一日重复着吃药、复查、静养的单调生活。窗外四季轮转,人间烟火喧嚣,我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安静看着别人的岁岁年年、喜乐无忧。
而支撑我熬过无数个病痛缠身、失眠心悸日夜的,便是每年开春那场如期而至的祈福。
我有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静静搁置在我的床头,是我灰暗余生里唯一的光亮与期许。盒中整齐摆放着三枚泛黄的平安符,是三年来陆屿与苏晚为我求取的岁岁平安。
符纸边角柔软发白,是我无数次摩挲、无数次凝望的痕迹。每一枚平安符,都承载着我对活下去的渴望,承载着我对身边两人的全然信任与满心期许。
我始终坚信,佛前虔诚许愿,必有回响;人心赤诚相伴,必有回甘。
每年祈福归来,陆屿总会第一时间坐在我身边,眉眼温柔,细细与我诉说山间景象。他会说古寺香火如何鼎盛,钟声如何悠远,会说他跪在佛前静静跪拜许久,只求佛祖垂怜,护我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清鸢,我在佛前许了愿,愿我的小姑娘岁岁平安,哪怕折我半生福气,也愿你多活几年。”
年年如是,字字深情,岁岁不变。
苏晚总会依偎在一旁,温柔补充,眉眼间满是真挚的期许:“我替妹妹求了长命香火,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佛祖一定会听见我们的心愿,一定会善待我最疼的妹妹。”
他们一唱一和,默契无间,将一场场虚假的祈福,演得真挚动人、情深意重。
为了将这场戏演得淋漓尽致,三年来,陆屿推掉无数商业应酬、朋友聚会,每晚准时归家陪伴我。哪怕工作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我散步、聊天、消解病痛带来的阴郁。
苏晚更是推掉了所有娱乐消遣,日日守在我身侧,包揽我所有的衣食起居。我失眠,她便整夜陪我静坐;我呕吐不适,她便耐心收拾照料;我心绪低落,她便温柔开导安抚。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世间难得的良人与亲人,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身边亲友屡屡感慨,次次在我耳边叹息,说我虽身患顽疾,命运多舛,却得了世间最纯粹的爱意与亲情,是不幸中的万幸。
久而久之,我彻底卸下了心底所有防备,将自己的余生、自己的信任、自己所有的温柔,尽数交付给了这两个人。
我怕孤独,怕余生漫长无人相伴,怕病痛折磨无人相依。而他们,恰好填满了我心底所有的惶恐与空缺,给了我极致的安稳与底气。
只是我从未留意过那些藏在温柔缝隙里的隐秘破绽,从未深究那些反常的细节。
每一年祈福下山归来,素来体质康健的苏晚,总会莫名体虚乏力、面色苍白,整日昏昏欲睡、精神萎靡。
每一次我忧心忡忡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她都会强撑着温柔笑意,摇头说无事。而陆屿总会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温柔替她解围,轻声安抚我:“山路崎岖难行,她为了给你祈福走了一路,累到了,休息两天就好,别担心。”
那时的我,满心愧疚,只当是自己拖累了两人,让他们为我奔波操劳、辛苦受累。我愈发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愈发小心翼翼呵护这份虚假的圆满。
我以为,他们是甘愿为我奔赴山海、为我负重前行的人。
我以为,这份岁岁年年的祈福,是为我求平安、为我求余生。
我从未知晓,那些翻山越岭的奔赴,从来与我无关;那些虔诚跪拜的心愿,从来不为我而生。
他们奔赴的山海,是属于彼此的私情缱绻;他们祈求的神明,是护佑他们一家三口的岁岁圆满。
我的岁岁平安,从来不在他们的心愿清单里。
他们用三年温柔假面,骗我天真赤诚,骗我全心托付,骗我在病痛与惶恐之中,傻傻期盼着他们虚假的陪伴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