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丞相府偏厅的灯还亮着。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压得一晃,映在李斯脸上,像一道裂痕横过眉心。他坐在案后,手指搭在竹简边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卷《秦律·继承篇》摊开已有半个多时辰,墨迹未干,他却仿佛被钉在席上。
门轴轻响,一道黑影无声滑入。赵高垂首立于帘外,脚步未带起一丝尘土。他穿着内廷小吏的灰袍,腰间无佩,连靴底都裹了软布。
“丞相。”他低声唤,声音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
李斯没抬头,只将指尖在竹简末尾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细长的墨痕。“你来做什么?”
“为活路。”赵高走近两步,跪坐于下首,动作极缓,似怕惊动什么。
李斯终于抬眼。烛光下,他的目光如刀,直刺对方。“你昨夜见了胡亥。”
这不是问话,是陈述。
赵高不避不让,点头。“见了。陛下三日未醒,脉象一日弱过一日。储位空悬,国不可无主。”
“所以你就去煽动一个胆小如鼠的公子?”李斯冷笑,“扶苏监北军,阴嫚掌南郡,你选胡亥,是想让天下大乱?”
“乱的是他们,不是我们。”赵高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若扶苏登基,您觉得他会留您这个法家之首吗?”
李斯手指微颤。
赵高继续道:“公子扶苏信儒崇礼,视法为苛。他身边有淳于越、孔鲋,都是要废律令、复周礼的人。您这一生所建之制——户籍、赋税、郡县、刑狱,哪一条不是踩着旧贵族的头颅铺出来的?若其掌国,律令更张,不过竹简焚烬。您,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苛吏’。”
厅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李斯闭了闭眼。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咸阳宫前,亲手烧毁六国典籍。那时嬴政站在高台之上,说:“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而他是执笔之人。如今若扶苏登基,那些被压下的儒生必将反扑,而他,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可……废长立幼,违制逆天。”他声音低了些,却仍带着挣扎。
“天命不在长,而在势。”赵高往前膝行半步,“扶苏远在北地,调兵需十日;阴嫚虽握南郡兵柄,但她是女子。朝中大臣,有几个真服她?她若强行摄政,宗室必反,百官必谏,军中老将亦未必听命。届时内乱一起,匈奴南下,楚地复起,秦,就真的完了。”
李斯沉默。
赵高知道火候到了,便压低嗓音,抛出最后一击:“丞相,扶苏若登基,阴嫚公主就是摄政王,你我还能活吗?”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李斯的心口。
他猛然睁眼。
赵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手握兵权,深得军心,行事果决,远超诸公子。彼时女主临朝,男臣俯首,丞相纵有通天之才,亦不过阶下囚耳。您想想,她若掌中枢,第一个要除的,是不是您这个‘阻她父兄情深’的丞相?”
李斯呼吸一滞。
他眼前浮现出余阴嫚最后一次上朝的模样——玄衣银甲,立于殿中,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喧哗。嬴政让她专断南郡军政,群臣虽不敢言,但他分明看见王绾低头咬牙,冯去疾袖中拳头紧握。那是恐惧。对一个女子掌兵的恐惧,也是对权力易主的恐惧。
而他自己呢?
他曾反对公主监军,说“女子干政,国之大忌”;他曾暗中阻挠南郡改制,怕她根基太深。若她真成了摄政王……他这条命,怕是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来。
烛火又晃了一下。
李斯缓缓闭上眼。良久,他抬起手,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只是轻轻按住了额角,仿佛那里有一根绳索,正慢慢勒紧。
赵高静静等着。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动摇了。
终于,李斯睁开眼,声音沙哑:“你说拥立胡亥……可诏书未立,兵符未交,你凭什么改命?”
“诏书可以重写。”赵高低声道,“陛下病重,口谕由近侍代传,誊录由我执笔。只要丞相肯在律令文书上用印,再以‘遗诏’名义下发,谁敢不信?至于兵符……胡亥居咸阳,掌宫卫,只要控制内廷,封锁消息七日,等扶苏接到诏书时,大局已定。”
李斯冷笑:“你倒是想得周全。可你别忘了,阴嫚在南郡有八万精兵,她若起兵问罪——”
“她不会。”赵高打断,“她若起兵,便是造反。她再强,也扛不住‘忤逆父诏’四字。天下人会说她贪权,军中将士也不会跟一个‘逆女’走。只要我们抢先发丧,立胡亥为帝,再以正统之名斥她抗旨,她便是孤家寡人。”
李斯盯着他,许久未语。
赵高也不急,只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
厅外,更鼓敲过三声。
李斯终于开口:“你为何选我?”
“因为只有您能盖印。”赵高抬头,目光坦然,“没有丞相署的印,诏书就是废纸。没有您这把老骨头撑着法统,胡亥登基,也不过是个傀儡。我需要您,就像船需要舵。我可以操桨,但不能替您掌方向。”
李斯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冷。
他又沉默片刻,忽然问:“胡亥……他答应了?”
“他还没完全答应。”赵高如实答,“他怕,也贪。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您点头,我就能让他点头。”
李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新的枷锁。
他低头看向那卷《继承篇》,指尖缓缓抚过“嫡长继统”四个字。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小字:“可议”。
笔尖顿住,墨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
他没擦,也没继续写。
赵高看着那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他知道,成了。
李斯放下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此事若败,你我皆诛九族。”
“若成,您便是新朝首辅。”赵高轻声道,“胡亥年少,需人辅政。您掌律令,我管内廷,内外呼应,天下尽在掌握。”
李斯没接这话。他只是慢慢卷起竹简,放回匣中,动作迟缓,像在埋葬什么。
赵高起身,深深一拜:“今夜之言,唯你我知。明日,我会让胡亥再来拜见丞相,届时,请您……赐教。”
李斯没应,也没拦。
赵高退至门口,忽又停下,回头道:“丞相,乱世之中,守规矩的人活不长。活下来的,都是敢破规矩的人。”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
厅内只剩李斯一人。
烛火摇曳,照着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伸手摸向案角,抽出一卷未曾示人的密报——那是昨日暗探递来的,写着“南郡阴嫚遣使三批,皆往北地,疑与扶苏通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将竹简推到一边,重新打开《继承篇》,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一行新注:“国有非常之变,可权宜立庶。”
墨迹未干,他合上竹简,吹灭烛火。
黑暗中,唯有窗外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
同一时刻,皇子东厢。
胡亥坐在灯下,手中仍攥着那枚染血的玉珏。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赵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成了?”他声音发抖。
赵高走进来,关上门,只说了一句话:“丞相说,可议。”
胡亥浑身一震,差点打翻灯盏。
赵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现在,您不再是公子。您是未来的皇帝。记住,从今夜起,您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生死。别怕,也别露喜。”
胡亥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
赵高站起身,望向窗外。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他低声说:“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屋内,胡亥紧紧抱住玉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而千里之外的南郡,一座隐秘的山间哨所里,一名黑衣斥候正将一枚铜铃挂在箭矢上。铃铛轻响,惊起一只夜鸦,扑棱棱飞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