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依旧坐在门槛上,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抵着,目光紧紧锁住那条山路。夜风早停了,树叶也不动,可他总觉得有东西在爬,从脚底板往上,沿着脊梁骨一点点蹭。
他动了动手指,把驭兽铃往怀里搂了搂。铃铛没响,但贴着手臂的皮肉,有点凉。
“爹。”他小声叫。
苍夙没回头,还是站在院子中间,像根铁桩子,右手离剑柄半寸,手指绷着。
“娘。”他又叫了一声。
阿溟的手还在他背上,掌心温的,可她没说话,也没抬头。她的眼睛一直扫着屋檐外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风吹草叶的一点动静。
阿狰张了张嘴,想说“我有点不舒服”,可话到喉咙口,忽然卡住了。
左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热,是烧。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捅进皮肉里,贴着骨头烙了一下。
“啊!”他闷哼出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门槛上滚下去。
苍夙转身比风还快。
“怎么了?”他一步跨到跟前,蹲下,手直接按上阿狰左胸位置,“哪儿疼?”
阿狰喘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汗,嘴唇发抖:“这儿……烫……好烫……”
他抬手去抓胸口,虎皮袄领口被扯开一角,露出底下皮肤——那地方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却透出一点微光,一闪,又灭,再闪,又灭,像夜里将熄的炭火。
苍夙盯着那点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阿溟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匕首,可没抽出来。她看着那光,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认得。
她小时候在山神庙后殿见过类似的光——老巫祝做法时,封印狐魂的符纸会这样闪,一下,一下,像是在报警。
“是不是……印?”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苍夙没答。他把掌心贴上去,试温度。阿狰皮肤滚烫,可那热度不往外散,只往里钻,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骨头缝里灌。
“光在闪。”阿狰牙齿打颤,“一下亮一下暗……是不是它在说话?”
苍夙盯着那节奏看。明——灭——明——灭——间隔很短,但稳定,不像乱跳,倒像是……某种信号。
他想起以前在锁龙渊守夜时的事。那时候山体震动前,地脉灯就会这样闪,三明两灭,是预警。后来有一次,整座崖塌了,死了七个人。
这光,和那个像。
“不是偶然。”他说,嗓音沉下去,“它在示警。”
阿狰抬头看他:“啥意思?要出事了?”
“嗯。”苍夙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四角、屋顶瓦片、门外山路,“不是冲我们来的,但它知道危险要来。”
阿溟站直了,七根巫骨绳垂在身侧,随呼吸轻轻晃。她没再去看四周,而是盯着阿狰胸口——那光还在闪,频率没变。
“你感觉它是冲着什么来的吗?”她问儿子。
阿狰闭眼,手按在上面,眉头皱紧:“我说不上……就像……像狼群发现猎人进了林子,不知道谁放的陷阱,但知道不能走那边……它现在就这样。”
苍夙点头:“它在标记方向。”
“那咱们怎么办?”阿狰睁眼,眼里全是急,“要不要躲?还是去找白鹿奶奶?”
“不动。”苍夙说,“现在动就是乱。它既然能示警,就说明还没到眼前。我们现在跑,反而可能撞上去。”
阿溟接话:“而且刚才那人走了,未必是真走。说不定就是等我们慌。”
她顿了下,看向苍夙:“你说他为啥偏偏这时候出现?说完那些话,人影一散,阿狰的印就开始烧?”
苍夙眼神沉了沉。
他也想到了。
那黑袍人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传话的。他是来“点火”的——把一根引线塞进夜里,然后等着看火怎么烧。
“他是故意的。”阿狰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咬着牙,“他知道这个会响。”
“有可能。”苍夙没否认,“所以他才说‘再强的印也怕人心不稳’。”
阿狰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光还在闪,一下,一下,打得他眼皮跟着跳。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感觉——明明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却完全不受控制。它在报警,可没人知道警报说的是啥。它在发光,可照不见敌人在哪。
“我……我不想它这样。”他声音有点哑,“我想让它听我的。”
苍夙蹲下来,手掌盖住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它会的。但现在不行。你还小,它也还没醒全。它现在只能自己做决定。”
“可它吓我。”阿狰眼圈有点红,“我都不知道该信它还是不信它。”
“信。”苍夙说,“只要它还在闪,就说明你还活着,它也在护你。别管它为什么,先记住这一点。”
阿狰吸了口气,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没哭。他把脸埋进虎皮袄领子里,蹭了蹭,然后重新坐直。
“那我们干啥?”他问,“就这么坐着?”
“等。”苍夙站起身,重新面向院门,“等它停。等它变。等它告诉我们更多。”
阿溟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上阿狰肩膀,另一只手依旧悬在匕首旁。她没再看外面,而是低头看了看儿子耳上的祖龙牙耳坠——它现在不亮,也不烫,可她总觉得它比平时沉了些。
屋里烛火跳了一下。
三人谁都没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阿狰的呼吸声——一开始急,后来慢慢平下来,再后来,几乎和那印记的闪烁同步了。
明——灭——明——灭——
他的呼吸也跟着:吸——呼——吸——呼——
苍夙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
阿狰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数那光闪了几下。
“十七次。”他突然说,“它闪了十七下,然后停了两息,又开始。”
苍夙眉梢动了动。
他在记数。
“继续数。”他说,“别让它溜过去。”
阿狰点头,手没松,眼睛死死盯着胸口。
阿溟轻轻拍了下他后背,然后退半步,站到屋檐下的老位置。她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刚好挡住门槛一半。
苍夙没再说话。他右手重新悬在剑柄旁,指节微微泛白。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山底往上刮,带着湿土味,还有点腐叶的腥。
阿狰打了个寒颤,但没动。
光还在闪。
一下。
又一下。
他数着。
苍夙站着。
阿溟守着。
院门外黑,院内也不亮。只有天上那点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两个挨着坐,靠得很近,却又各自盯着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提护心鳞,也没有人说祖龙印。
没人问“它到底想说什么”,因为答案很明显:它不说完,就是还不该说。
阿狰忽然说:“爹。”
“嗯。”
“下次它再烫,我能第一个知道吗?”
苍夙低头看他。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抢在它前面。”阿狰说,“它要是再闪,我就数,然后告诉你第几次开始不一样的。我不让它吓我们。”
苍夙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卷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好。”他说,“你来记。”
阿狰咧了下嘴,缺了颗牙的地方露出个小洞。
他重新把手按回胸口。
光还在闪。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