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还按在胸口,那股烫意终于退了,可皮肤底下像埋了根烧红的针,一跳一跳地刺着。他没动,也不敢喘太重,生怕一吸气那光又闪起来。
苍夙站在院中央,手指依旧虚悬在剑柄旁,眼睛扫着门外那条山路。天快亮了,山雾沉得压着树梢,连鸟都没叫一声。
“爹。”阿狰小声开口,嗓子有点哑,“它不闪了。”
苍夙这才转头,蹲下来,掌心贴上他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他手背。“出汗了。”他说,“冷不冷?”
“不冷。”阿狰摇头,虎皮袄裹得严实,额前几缕卷发被汗黏在脸上,他抬手蹭了蹭,动作有点迟缓。
苍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刚才你记住了它的节奏。”
“嗯。”阿狰点头,“十七次,停两息,再开始。”
“好。”苍夙伸手把他头发往后顺了顺,“现在我们来试试——让它听你的。”
阿狰眨了眨眼:“怎么试?”
“你闭眼。”苍夙掌心覆上他后背,“我送点气息进去,你别怕,顺着那股热流走,去找它。”
阿狰抿了抿嘴,慢慢闭上眼。
苍夙的手掌温热,一股极细的暖流从脊背渗进来,沿着骨头缝往上游。他咬着牙,不敢乱动,只觉得那股气像根线,轻轻拉着他的意识往深处探。
胸口又开始发烫。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那种,是慢慢热的,像炉子里刚点着的炭,一点点红透。
“别躲。”苍夙声音低,“那是你的东西,你才是主子。”
阿狰喉咙动了下,手悄悄攥紧衣角。他试着把注意力沉下去,朝那股热流的方向伸过去一点——
嗡。
眼前一黑,像是撞进什么看不见的墙里。
他猛地睁眼,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往后倒。
苍夙一把扶住他肩膀:“碰到了?”
“嗯……”阿狰喘了口气,“像……撞到铁门。”
“正常。”苍夙没松手,“第一次能感觉到就不错了。再来一次,这次慢点。”
阿狰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没急着往前冲,而是先稳住呼吸,等那股龙息顺着经脉走稳了,才一点点往前挪。胸口的热度还在,但他学乖了,不再硬顶,而是绕着那道“墙”边缘试探。
指尖忽然一颤。
他好像摸到了一条缝。
“推一下。”苍夙在他背后轻声说,“用你想让它亮的念头去推。”
阿狰咬牙,集中全部心思,朝着那条缝用力一顶——
胸前印记猛地一跳!
一道微弱但清晰的金光从衣领下透出来,一闪即逝。
阿狰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爹!它动了!”
苍夙嘴角绷着,眼里却有光:“是你让它动的。”
“我……我刚才真的碰到了!”阿狰激动得想跳,被苍夙按住肩膀。
“别松劲。”他说,“再来一次。”
“可我头有点晕。”
“那就歇十息。”苍夙站起身,回头看了眼屋檐下。
阿溟一直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个小药炉,三根细柴架着,火苗不高,青烟缓缓往上飘。她手里捏着一片干草叶,正一点点碾碎撒进炉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
“成了?”她问。
“一次。”苍夙说,“他自己推的。”
阿溟点点头,没多话,低头继续制药。可她手腕上缠着的一根巫骨绳微微晃了晃——那是她用来稳神的,平时不动。
药炉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她立刻察觉,手指一掐,炉底符纹闪出一道红光,随即恢复平静。
“风扰的。”她说,声音不大。
苍夙明白她的难处。炼药最忌气息波动,阿狰每一次试印失败,体内气流震荡,哪怕隔着院子,也能影响火候。她得一边盯着儿子,一边控火,稍有不慎药材就废了。
“要不换个地方练?”他低声问。
“不用。”阿溟摇头,“就在这儿。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说完,把最后一味药粉撒进去,盖上陶盖,火势调至最小。然后她解下手腕上的骨绳,轻轻搭回腰间七绳之中。
“第一炉好了。”她说,“固脉御邪,外敷内服都行。量不多,够撑三天。”
苍夙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药膏呈淡青色,表面浮着一层薄雾,闻不出味,但靠近时皮肤会微微发麻。
“能抗多久?”
“一次重击不断筋,两次轻伤不入血。”她顿了顿,“要是遇到那种滴岩浆的手,最多挡一招。”
苍夙点头,把盖子合上,放到石案角落。
阿狰这时已经缓过来了,见娘制药完成,爬过去扒着案边看:“这是给我的?”
“谁闹腾谁没有。”阿溟伸手在他脑门弹了一下。
阿狰咧嘴笑,缺牙的地方露出个小洞。
“再来一次吧。”他转身看向苍夙,“我想再碰它一次。”
“你累了。”苍夙皱眉。
“可它刚才听我了。”阿狰坚持,“我不想等它自己响,我想让它在我想的时候亮。”
苍夙看着他,没说话。
这孩子从小就不怕疼,被村民追打躲进山林那会儿,脚底扎了刺都不吭声。现在这点累,他真不会认。
“行。”苍夙终于开口,“但这次,只许试一次。成不成,都停下。”
阿狰用力点头。
两人回到院子中央。苍夙再次掌心覆背,输入龙息。阿狰闭眼,顺着那股热流往下沉,找那道缝,找那扇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溟坐在屋檐下,手边放着龙鳞匕首,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其实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第三次尝试时,阿狰身体猛地一震。
“成了!”他睁开眼,声音发抖,“我又推开了!它亮了两次!”
胸前印记确实闪了两下,比之前更稳,光也更长。
苍夙松了口气,拍了拍他后背:“今天就到这儿。”
“可还能再……”
“不行。”苍夙打断他,“你嘴唇都白了。”
阿狰这才觉得浑身发软,腿一软就要跪,被苍夙一把捞住。
“坐门槛上去。”阿溟已经端了碗温水过来,递给他,“喝一口,别咽太快。”
阿狰接过碗,手有点抖,小口小口喝着。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底。
苍夙站在旁边,右手依旧虚悬剑柄旁,目光扫过院墙、屋顶、门外山路。一夜未眠,他眼底发青,可站姿没塌一分。
“药还有几炉?”他问阿溟。
“两炉。”她说,“一炉加了虎骨粉,专防邪气入侵;另一炉混了山参须,提神醒脑,你们轮着用。”
“够用就行。”苍夙点头。
阿狰靠在门框上,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不让脑袋歪,可每次闭一下眼,再睁就更慢。
“睡吧。”阿溟摸了摸他头发,“这儿安全。”
“我不困……”他嘟囔着,话没说完,头一歪,靠着门框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水渍。
苍夙走过去,把虎皮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耳朵。
阿溟端着空碗回来,轻轻放在石案上。三人谁也没说话。
晨光斜照进来,落在阿狰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晃出一点微光。
苍夙站着,阿溟坐着,一个守院中,一个守屋檐。
药膏在案上,剑在手边,孩子在中间。
风从山底吹上来,树叶轻轻响了一下。
阿狰的睫毛动了动,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