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爷爷的老宅子，是为了整理遗物，顺便低价暂住一阵子。
老宅常年无人居住，空气潮湿发霉，木质家具泛着暗沉的旧色。客厅正墙的正中央，挂着爷爷的遗像，黑框白底，是最普通的老式遗照。照片里的爷爷面容肃穆，双目平视前方，安安静静地定格在画面里。
爸妈再三嘱咐我，遗像千万不能动，每日早晚各上一炷香，打扫屋子时，绝对不能正对遗像长时间对视。
我素来不信这些，只当是老一辈的执念。收拾屋子的第一天，我就嫌香灰落得满地脏乱，索性停了上香。
怪事，就是从断香那晚开始的。
老宅的客厅没有主灯，只靠一盏老旧的壁灯照明，光线昏黄微弱，夜里照得整面墙明暗斑驳。第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玩手机，隐约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像是相框轻微晃动，玻璃贴合墙面的细微响动。
我以为是夜风穿堂吹动相框，没放在心上。可接连几晚，声响夜夜不断，而且越来越频繁。更诡异的是，无论我怎么检查门窗，屋子都密不透风，根本没有风能够吹动墙上的相框。
第四天深夜，我彻底睡不着了，壮着胆子起身，摸黑走到客厅。
昏黄灯光下，遗像稳稳挂在墙上，看起来毫无异样。我盯着照片里的爷爷看了几秒，依旧是那副端庄肃穆的模样，安静又平和。
我松了口气，自嘲是自己神经衰弱。可就在我转身准备回房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幕，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遗像的玻璃表面，映出了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老老实实落在相框空白的背景处，可爷爷的人像，不见了。
偌大的黑框里，只剩一片惨白的空背景，空空荡荡，像是从来没有放过照片。
我头皮炸裂，猛地转头直视遗像。
人像又回来了。
爷爷依旧端正地坐在相框里，眉眼清晰，分毫未变。
我手脚冰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验证，我缓缓侧过身，再次用余光去瞟相框。
余光里，相框依旧是空的。
正视时，人像永存。余光里，空空如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不是我看错了，是照片里的爷爷，一直在躲我的视线。他能精准捕捉到我目光的落点，我直视他，他便安稳不动；我余光扫过，他就彻底消失。
恐惧死死攥住了我，我不敢再停留，转身狂奔回卧室，死死锁上门，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后半夜，客厅的咔哒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沉重又缓慢，从客厅缓缓挪到我的房门口，最后，停在了门缝外。
全屋死寂，我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紧接着，一道冰凉的影子，缓缓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不是光影，是纯粹的黑暗，浓稠、阴冷，慢慢铺满门口的地面。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贴着门板，俯身低头，正在透过门缝，静静看着床上的我。
天亮之后，我疯了一样冲出老宅，把夜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碗筷重重摔在桌上。她颤抖着告诉我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秘密：这张遗像，根本不是给爷爷拍的。
当年爷爷病重，家人提前备好遗像，拍照那天，爷爷病情突然恶化，无法起身拍摄。情急之下，家人找了身形相仿的远房老人，坐着顶替拍了这张照片，只修了眉眼，当做爷爷的遗像沿用至今。
也就是说，这相框里困住的，从来不是爷爷的魂魄。
我后背发凉，浑身僵硬，脱口而出：“那我这几天看到的、躲我视线的东西，到底是谁？”
奶奶嘴唇哆嗦着，说出了最恐怖的真相：
“顶替拍照的老人，拍完照没多久就意外走了。他无儿无女，无家可归，魂魄被相框形制锁住，错当成了你爷爷的灵位，困在里面整整三年。”
“你断了香火，他没人供奉、无处可去，就只能……出来找位置。”
我瞬间想起昨夜门缝外的黑影，想起那整夜的凝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恐惧。
当天下午，我和奶奶一起取下遗像，准备烧掉超度。
可拿起相框的那一刻，我彻底僵住了。
原本单人的照片背景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半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弯腰垂首，正安安静静站在照片人像的身后，紧贴着相框边缘，像是早已找准了空位，默默站了很久很久。
而那个人影的身形、穿着，和当晚躲在我房门后看我的影子，一模一样。
后来我再也不敢踏入那栋老宅。
我也终于懂了，遗像最吓人的从不是逝者归来，而是——你永远不知道，空空的相框里，到底困着谁，又有多少无名阴灵，借着灵位，偷偷栖身在你家的墙上，日夜盯着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