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是被阳光晒醒的。
眼皮底下一片红,他眯着眼动了动手,虎皮袄还裹得严实,但肩膀上多了件东西——是苍夙的外袍,半压在他身上,带着点冷夜后的凉气。他没立刻坐起来,先摸了摸胸口,那里不烫了,也不刺痛,像一块埋进土里的石头,安静地躺着。
院里没人说话。
他偏头看过去,阿溟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细草,在指间来回搓。她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又不像。再往院子中间瞧,苍夙站在那儿,背对着他,银白长发用旧布条束着,垂在背后。他一只手搭在断刃剑柄上,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攥过什么又松开了。
风从山底吹上来,树叶响了一下,药炉上的陶盖轻轻跳了跳。
阿狰吸了口气,喉咙还有点干,但他撑着门槛坐直了。这一动,阿溟就睁眼了。
“醒了?”她声音不高,也没起身,只是看着他,“不头疼?”
“不疼。”他说,嗓音还有点哑,“就是……肚子饿。”
阿溟嘴角一抽,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点。她把草扔了,站起身走过来,蹲下给他理了理虎皮袄领子。“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你爹一直站着。我没让他动。”
阿狰扭头看向苍夙的背影。
“爹。”他喊了一声。
苍夙没回头,只应了个:“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这回苍夙转过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阿狰看得出,他眼里有东西,不是火,也不是冷,是那种夜里赶山路时,突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的样子。
“刚才教你控印的时候,”苍夙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战。”
阿狰眨了眨眼,没接话。
阿溟也没说话,只是退后半步,靠在门框边站着。
“那一夜,雨下得比现在还大。”苍夙声音低,像怕惊扰什么,“我一个人,断了剑,也断了援兵。身后是悬崖,前面是锁龙链,三十六名追杀者围成一圈,等着我倒下。”
阿狰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胸前的祖龙牙耳坠。
“我没有退路。”苍夙说,“也不能退。倒下去,就什么都完了。我不光为自己活着,也为那些已经死在我前面的人。”
“那你怎么办?”阿狰问,声音有点紧。
“我就往前走。”苍夙说,“一步,再一步。他们砍我一刀,我就还一剑。腿断了,就爬。手废了,就用牙咬。我不记得疼,也不记得怕,我只记得——我还活着。”
阿狰喉咙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苍夙顿了顿,抬手摸了摸断刃剑的柄,“我活下来了。他们死了。我一个人走出了那片山谷,天亮的时候,踩着他们的尸体出来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阿狰忽然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笔直,仰头看着苍夙:“爹,我现在也有你了!我娘也在!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要变得更强!”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像你一样!谁敢欺负我们家,我就让他们一个都别想走!”
苍夙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伸手,按在阿狰头上,掌心温热。
“好。”他说。
阿溟这时走过来,蹲下,把阿狰搂进怀里。她没说什么狠话,也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你们父子俩啊……”她低声说,语气有点软,“一个比一个倔。”
她抬头看向苍夙,目光停在他脸上的伤疤上,没避开,也没躲。
“你们拼,我也不能退。”她说,“我是阿狰的娘,也是你的女人。逃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久,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更稳了:“我们一家人,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那时候你失忆,我在山里打猎养你;你忘了我是谁,我还记得你是谁。现在呢?我们有了名字,有了称号,也有了敌人。”
她低头看着阿狰,指尖抚过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
“这次也一定没问题。”她说,“因为我们还在一块儿。”
阿狰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苍夙站在原地,没动,可肩线松了一寸。
他慢慢走过来,在阿狰另一边蹲下,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另一只手伸向阿溟。
阿溟握住他的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靠着,手叠着手,背靠着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得骨节分明,影子连成一片。
阿狰没再说话,可他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痛,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山林里、被村民追打的小孩了。他是阿狰,是苍夙的儿子,是阿溟的孩子。他有爹,有娘,有家。
他不怕了。
院外的山路依旧安静,树影横斜,风吹叶子,沙沙作响。
药膏还在石案上,青色的盖子没掀开,火炉里的柴早就熄了,只剩一点灰。
苍夙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阿狰靠在阿溟肩上,小声说:“娘,我以后每天都练。”
阿溟“嗯”了一声,没多说。
苍夙望着门外那条山路,眼神沉得像井水。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再说话。
阳光一点点移过门槛,照到阿狰脚边,把他虎皮袄上的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抬起手,摸了摸祖龙牙耳坠,然后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