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宫墙外的槐树叶哗啦作响,像一群不肯闭嘴的鸹噪。燕青梧站在偏殿檐下,靴底沾着方才走过的碎石子,脚心还发麻。她没动,也没进殿,就那么靠着廊柱,手搭在枪穗上,指头一松一紧,像是在数脉搏。
她等的不是恩赦,是说法。
一个时辰前她在正殿把酒葫芦撂在墨玉砖上,话撂得比那葫芦还重:你要敢动他,我就劈了你这龙椅当柴烧。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一声重过一声,可人没出宫门,就被拦住了。
黑甲侍卫不说“请回”,只说“暂居偏殿候命”。
她冷笑,抬脚就往偏殿走,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软禁,是等着再掀一场牌局。圣上不会让她就这么走了,尤其在她说出那番话之后。帝王的脸面,哪能让人踩着靴子印带走?
果然,日头偏西时,太监来了,嗓音压得低:“圣上召见,即刻入殿。”
她没应,只把腰间空了的酒葫芦摘下来,扔进偏殿角落的陶瓮里,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转身,朝正殿走。
这一次,门没关。
大殿敞着,金漆门扇大开,阳光直直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踏进去,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根插进地里的枪杆。
圣上坐在龙椅上,手里没转佛珠,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他看着她走近,目光从她发带到靴尖扫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还真敢回来。”他说。
“你说我该跑?”她站定,离御座十步远,不跪,不低头,“你让我等一日,我等了。现在你有说法了?”
圣上没答。
他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剑鞘雕云纹,剑柄嵌青玉,是御赐之物,象征信重。他拎着剑走到高台边缘,手臂一扬——
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铛的一声砸在墨玉砖上,滑到她脚边,剑尖朝前,像是递给她一把刀。
“燕青梧。”圣上的声音冷得像铁,“朕命你即刻斩杀逆臣萧无涯,以证清白。”
她低头看剑。
剑身映着光,晃她眼。她没弯腰,也没动。
“你不接?”圣上盯着她。
她抬眼,嘴角一扯,不算笑,倒像听见什么荒唐事:“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那你不如直接下旨让北境军自焚营帐,省得费事。”
“放肆!”圣上拍案,“萧无涯勾结外敌,私调谍网,意图谋逆,证据确凿!他是逆党首恶,你是从犯!朕给你机会将功折罪,亲手诛杀此人,洗清干系——这是恩典!”
她还是没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轻响。她站着,像一尊不会喘气的雕像,只有手指在枪穗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你若不从,便是抗旨。”圣上声音压低,“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你也担得起?”
“我没有满门。”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刀刃磨过石头,“也没有九族。我十二岁在雪地里爬出来,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谁施舍的‘恩典’。”
她顿了顿,俯身,慢条斯理地拾起剑。
剑在手,沉甸甸的。她没拔剑出鞘,只是横握在胸前,剑身贴着手臂,冷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你要我杀他?”她抬头,目光直刺过去,“行啊。那你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圣上眯眼:“你不必管他在哪儿。你只需接令、动手。他会出现在你面前,由你亲斩。”
“哦。”她点点头,忽然笑了下,“所以你是想让我当个刽子手,还得是个听不见心跳的瞎子?”
“燕青梧!”圣上怒喝,“你到底执不执行此令?!”
她没答。
她只是把剑转了个方向,剑尖朝地,剑柄微微抬起,像是在掂量分量。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离御座只剩五步。
“圣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地砖,“你若想杀他,便先杀我。”
圣上猛地站起:“你竟敢抗旨?!”
“我没抗。”她说,“我接了剑,也听了令。可我告诉你——要他死,除非我死在他前头。你要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把剑往地上一顿,剑尾撞地,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砖缝里的灰都跳了跳。
“我不动手。”她说,“也不认罪。你要治我,尽管来。但别指望我替你脏手。”
圣上盯着她,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节咔咔作响,像是要把木头捏碎。
“你……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他声音发颤。
“你敢。”她说,“可你也知道,我要是真死了,北境军不会散,只会杀进宫来。阿七会带人烧了赵家祠堂,夜枭会割了你三个儿子的喉咙,白虎能一夜之间咬断京城九门守将的脖子——这些,你查不到,但我做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更冷:“我不是来求你饶命的。我是来告诉你——萧无涯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让你这江山少一块骨头。”
大殿死寂。
连风都停了。
圣上站在高台,像被钉住,动不得。他想吼,想下令抓人,可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他。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怒,没有怕,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就像她真的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不过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他缓缓坐下,手仍搭在扶手上,声音低哑:“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杀了你?”
“怕。”她说,“可我更怕憋着。要是非得跪着活,我宁可站着死。”
这话他听过。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说过一模一样的。
可那时是跪与不跪,现在是杀与不杀。
那时她还能退一步,现在她连退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手握御剑,却分毫未动。剑在她手里,不像凶器,倒像一面盾。
圣上盯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发作,可又发作不得。他想斥她狂悖,可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拿不出证据,给不了交代,只能靠一句“逆党”压人。可她不吃这套。
她从来不吃这套。
“你下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暂居偏殿候命,没有宣召,不得离宫。”
她没动。
“怎么?”他皱眉,“还不满意?”
“我没说要走。”她直视他,“你问了我罪,我答了。你现在让我走,算哪门子处置?”
“朕要思量。”他说。
“思量多久?”
“三日。”
“好。”她点头,“那我等三日。但在那之前——”
她抬手,解下腰间另一只酒葫芦,轻轻放在墨玉砖上。
“这玩意儿,也是他给我的。”她说,“他要是死了,我不找别人,直接提枪上殿,把你这龙椅劈了当柴烧。”
说完,她转身,作势要起。
“站住。”圣上声音陡然加重。
她停住,没回头。
“你以为朕不敢治你?”他问。
“你敢。”她说,“可你也知道,我要是真反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面前这些只会磕头的大臣。北境军离京城只有半日马程,我现在走出去,点一把火,半个时辰内就能烧到宫墙外。你信不信?”
殿内死寂。
圣上没说话,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咔响。
她这才缓缓回头,目光冷如霜。
“我不是来求你赦免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我燕青梧,生不受制于人,死不跪于权贵。你要封我官,我不稀罕。你要问我罪,我接着。但别拿‘规矩’当遮羞布,也别以为几句好话就能让我低头。”
她顿了顿,手按枪穗,声音沉下。
“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还想看看,这天下,到底有没有人敢说真话。”
圣上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你下去吧。”他说,“暂居偏殿候命,没有宣召,不得离宫。”
她没动。
“怎么?”他睁眼,“还不满意?”
“我没说要走。”她直视他,“你问了我罪,我答了。你现在让我走,算哪门子处置?”
“朕要思量。”他道。
“思量多久?”
“三日。”
“好。”她点头,“那我等三日。但在那之前——”
她抬手,解下腰间另一只酒葫芦,轻轻放在墨玉砖上。
“这玩意儿,也是他给我的。”她说,“他要是死了,我不找别人,直接提枪上殿,把你这龙椅劈了当柴烧。”
说完,她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靴声渐远,回荡在空旷大殿。
圣上坐在高位,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只灰扑扑的酒葫芦上,久久未移。
殿外阳光正烈,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
她走出正殿门槛,站在高台边缘,风吹起她未系牢的发带,几缕白发翻飞一瞬。
她抬手,一把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