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风还在刮，吹得燕青梧肩头那截断枪穗啪啪拍着牛皮带。她刚迈出第三步，靴底还沾着墨玉砖上碎铁的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砸在青石板上像擂鼓。

她没回头。

萧无涯却停了脚步，左腿微跛地侧身一让，手搭在袖口里，眯眼看向宫道尽头。

三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人穿北戎使服，领头那人胸前挂着铜符，勒马停在十步之外，扬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像是怕摔又不敢慢，双手捧出一封黄绢卷轴，声音拔得老高：“大汗王朝听令！北戎王亲书战书，限七日内答复——”

话没说完，燕青梧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前，枪穗甩到背后，右手直接抽过那卷轴，连拆都没拆，两手一扯，“刺啦”一声撕成两半。纸片还没落地，她抬脚踩上去，靴底碾了两圈，把那“战书”碾成了渣。

使臣脸上的笑当场僵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却被萧无涯抬手拦住。

“你闭嘴。”萧无涯说，语气不重，却像刀子贴着喉咙划过去，“她说不让你开口，你就别张嘴。”

使臣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手还举着空托盘，显得滑稽又狼狈。

燕青梧这才抬头，目光直直钉在使臣脸上，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说“今天饭凉了”这种事：“回去告诉北戎王，你若想战，我便奉陪到底。”

使臣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以为这女人刚从宫里出来，必是心神未定，正好趁势压一头，抖一抖北戎威风。可她站在这儿，风吹灰袍，发带松散，手里没枪，腰间只挂个破酒葫芦，整个人却像一堵墙，挡在他和京城之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复述战书里的狠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燕青梧往前半步，靴尖离他鞋头不到一寸，“听不懂人话？还是你们北戎人，只会送信不会传话？”

使臣脸色唰地白了。

他身后两个随从互看一眼，手都按到了刀柄上，却又不敢动。刚才那一撕一踩，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他们知道，这女人不是莽撞，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打。

“我……我们……”使臣结巴起来，“王上说了，若不接战书，便是怯战……”

“哦？”燕青梧冷笑，“那你们王上有没有说，他去年冬天偷袭我北境哨营，死了三百人，连尸首都拖不回去？有没有说，他派细作混进雁脊道，结果被我一把火烧得连骨头都找不着？”

她越说越近，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贴到使臣耳边，呼出的气都带着寒意：“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但接了战书，我还嫌它写得太短，不够塞牙缝。”

使臣浑身一抖，差点跪下去。

他想转身就走，可腿软得不听使唤。他知道眼前这女人是谁——赤凰枪传人，北境军统帅，一人斩过北戎十七名百夫长的“女武神”。他听说过她在雪原上单枪杀穿敌阵的事，也听过她把敌将脑袋挂在旗杆上晾三天的传闻。

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萧无涯这时才慢悠悠开口：“你们王上挺有意思，自己不敢来，派你个跑腿的来送死。是不是觉得，只要死的是别人，就不算输？”

使臣嘴唇发抖：“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回去再奉一次命。”萧无涯笑了一声，笑得不像平时那种漫不经心，反倒透着股冷，“就说大汗王朝有人守着，谁想动，先问过她的枪。”

燕青梧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枪穗，指尖轻轻捻了捻那根红绳。她没看使臣，也没看那几匹马，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宫道尽头的城楼上。那里有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道：“你们北戎人，最爱玩这些虚的。送战书，讲规矩，摆阵势，说一堆废话。可你们忘了，打仗不是写文章，是杀人。”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要战，我就战。你要死人，我就给你死人。你要开战端，我就让你国破家亡。不用七日，我现在就能让你滚回去报丧。”

使臣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马背，连托盘都忘了拿。两个随从手忙脚乱翻身上马，三人连鞭子都不敢多抽一下，调头就跑，马蹄声慌乱得像逃命。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她背后吹来，把那截断枪穗吹得直晃。她抬起手，重新把发带按紧，白发被风吹起一缕，又被她一把攥住，塞回耳后。

“就这么走了？”她问，语气像是在说“饭吃完了”。

萧无涯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双手揣袖，看着那三匹马消失在街角，才道：“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以为他们会留个人守着马。”燕青梧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堆纸屑，用靴尖踢了踢，“好歹也是‘战书’，不该这么随便就扔了。”

“他们不是来宣战的。”萧无涯摇头，“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你还敢不敢硬扛。”他侧头看她，“刚才你在殿里折剑、留酒葫芦、说要劈龙椅，全天下都听见了。北戎王不知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狠，所以派人来看看，你出了宫门，是不是还敢动手。”

燕青梧嗤了一声：“所以他派了个嘴皮子功夫比武艺强的废物来送死？”

“对。要是你接了战书，恭恭敬敬收下，他还觉得你有顾忌。可你直接撕了，还踩在地上，他就知道——”萧无涯顿了顿，“你根本不怕开战。”

燕青梧没应声。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宫门广场。台阶上空荡荡的，禁军都退到了廊下，没人敢靠近。远处百姓围在坊口，探头探脑地看，却没人敢上前。

她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片残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限七日内答复”，字迹粗狂，墨色未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把纸片揉成一团，朝街角一扔。

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砸在使臣掉落的托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七日？”她冷笑，“我连七个时辰都懒得等。”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道：“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顺。”

“哪句？”

“‘你若想战，我便奉陪到底。’”他学着她的语气，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像你说的话。”

“本来就是说给他们听的。”她耸肩，“我又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总得说点像样的。”

“像样？”他笑出声，“你那是直接把人家吓尿了。”

“尿了也好。”她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省得他们再来啰嗦。”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动。

风从城楼吹下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燕青梧的手一直搭在枪穗上，指腹摩挲着那根红绳，像是在数它缠了多少圈。她没看萧无涯，也没看远处的街道，目光始终落在宫门前那片空地上，仿佛在等下一波人来。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派人来？”她忽然问。

“会。”萧无涯答得干脆，“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人回去一说，北戎王就知道，咱们这儿，有人不怕事。”

燕青梧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抬起手，把腰间酒葫芦摘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味冲鼻，辣得她皱了下眉，却没吐出来。她随手把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萧无涯瞥了一眼：“你这酒，上次把我喝趴下了。”

“那次是你自己灌的。”她把手伸得更近，“现在不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两声，眼角泛起泪花。

“难喝。”他把葫芦还给她。

“难喝你也得喝。”她把盖子拧紧，重新挂回腰上，“这是战前酒，不喝不算出征。”

“谁说我要出征了？”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她斜眼看他，“躲暗箭，背解药，装醉鬼，演瘸子，现在还想赖？”

萧无涯没答，只是笑了笑。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使臣留下的马蹄印，又看向城楼方向。那里有旗，正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忽然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她握紧枪穗，“所以我也没打算让他们安心。”

两人静了一会儿。

夕阳西沉，把宫墙染成暗红色。燕青梧站在高阶之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枪，直直插在青石板上。她的手始终没离枪穗，肩膀绷着，像是随时准备迎战。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道：“你累不累？”

她一顿，侧头看他：“问这干嘛？”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他说，“折剑，骂皇帝，撕战书，现在还站在这儿等人来打。”

“我不累。”她收回目光，“我就是手痒。”

“手痒？”

“对。”她活动了下手腕，“好久没人敢在我面前奓毛了，今天这人一来，我差点以为自己退休了。”

萧无涯低笑一声：“你才几岁，就说退休？”

“十七了。”她哼了一声，“在北境，这个年纪早当娘了。”

“你又不是北境普通姑娘。”

“我也不是什么女武神。”她淡淡道，“我就是个拿枪的。”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

宫门前的旗垂了下来，不动了。

燕青梧的手指猛地收紧，枪穗被攥得变了形。

她没动，眼睛却微微眯起，盯着远处街角。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的巷口，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滚了出来。

然后，是一只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