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宫门前的旗耷拉下来,像块湿布挂在杆子上。燕青梧盯着街角滚出的落叶,手指已经扣在枪穗根部,指节发白。
那只靴尖露出来时,她没动。
但萧无涯不在了。
他刚才还站在她身后半步,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高阶之下,脚底是冷硬的青石板,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缠成的枪穗,风吹得它啪啪拍在牛皮带上。
巷口那人影晃了一下,又退回去半步。
“你不是要滚?”燕青梧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问个路过的乞丐,“怎么还在这儿磨蹭?”
那人没答,只低着头,双手空垂,衣领歪斜,左脚鞋没了,露出沾灰的布袜。他脖子上有一道细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顺着喉结往下滑。
燕青梧眯眼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声:“哦——想起来了,是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靴跟敲在石板上,清脆一声。
那人猛地往后缩,背抵住墙,肩胛骨撞得砖缝簌簌落灰。
“我……我已经走了……”他嗓音发抖,“我没再挑衅……我没……”
“可你现在站这儿。”燕青梧又走一步,腰间断枪轻轻一震,“脚不挪窝,嘴不说走,算哪门子‘走了’?”
“我……我只是……”他嘴唇哆嗦,“我想等马……我的马还在驿馆……”
“那你回去牵啊。”她耸肩,“我又没拦你。”
“可……可您让我滚……”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若就这么回去,王上……王上不会信我真被放了……他会以为我……我临阵脱逃……”
燕青梧挑眉:“所以你是怕回去挨罚?”
“我……”他咬唇,额角冒汗,“我不敢说谎……也不能说真话……”
“那你留这儿干嘛?”她冷笑,“等我补你一刀,好让你死得像个忠臣?”
那人浑身一颤,腿软得几乎跪下。
燕青梧没再说话,右手忽然一动。
“铮——!”
赤凰枪出鞘三寸,寒芒点地,裂响刺耳。
那人瞳孔猛缩,整个人贴上墙根,连呼吸都停了。
枪尖离他咽喉还有半尺,可他已经仰起头,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等着那一击落下。
“你知不知道,北境有种狼,受伤了也不跑。”燕青梧轻声说,“它就趴那儿,喘气,流血,等猎人靠近,然后突然扑上来咬断喉咙——你说它蠢不蠢?”
那人没吭声。
“但它活下来了。”她往前半步,枪尖不动,却压出一股无形的力,“因为它不怕死。而你呢?你怕。”
那人肩膀一抖。
“你想活着回去,又不想担罪名;想完成任务,又不敢动手;想逃命,又舍不得那身使者的皮。”她嗤笑,“你比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主子不要它了,就夹着尾巴走。”
那人睁眼,眼里全是屈辱和绝望。
“我不是……不想走……”他声音沙哑,“可我若空手回去……他们会说我背叛北戎……我会被剥皮……家人会被流放……”
“那你就该早想清楚。”她语气平淡,“接这差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今天?”
他哑然。
燕青梧抬手,枪尖缓缓前移,直到距离他咽喉只剩两指宽。
风吹得枪穗扫在他脸上,红绳抽得皮肤生疼。
“听着。”她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还不配让我脏手。”
那人屏息。
“你回去告诉你们王上,战书撕了,人活着,毒牙被抠出来了。”她一字一顿,“想打,随时奉陪;想阴,我们比你更脏。”
他点头如捣蒜。
“但我再说一遍——”她枪尖微压,划破他衣领,又一道细痕出现,血珠渗出,“你若再敢踏进京城一步,哪怕只是递个拜帖,我都让你血溅当场。”
那人喉头一紧,终于崩溃:“我知错!我真的知错!我再也不敢了!”
“知错?”她冷笑,“你错在哪?错在手段太烂,还是胆子太小?”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滚吧。”她收枪半寸,“别等我改主意。”
那人愣了半秒,猛地转身,踉跄奔出巷口。他跑得极快,布袜踩在碎石上打滑,摔了一跤也没停,爬起来继续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燕青梧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中枪杆轻轻一顿,插入青石缝隙半寸,稳如磐石。
四周静得吓人。
宫门守卫缩在岗亭里,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远处街边有人探头张望,见她回头,立刻缩回去。一只野猫从屋檐跳下,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却被她眼神扫过,吓得掉头就蹿。
她抬手抚顺被风吹乱的白发,将一缕散落发丝塞回耳后。
随即摘下腰间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味冲鼻,辣得她皱了下眉,却没吐出来。
“难喝。”她低声咕哝,“但这玩意儿提神。”
她把葫芦挂回腰带,伸手摸了摸断枪穗,确认它还在原位。
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
那里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滚到她靴边,停住了。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忽然抬脚,轻轻一踢。
叶飞起半尺,又落下,盖住了一小块血迹——是刚才那人脖子上滴下来的。
她没再看。
目光扫过使臣消失的方向,街道空荡,暮色四合,连叫卖声都没了。
她站着没动,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杆枪,直直插在青石板上。
风又起了。
宫门前的旗重新扬起,哗啦作响。
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应该是那人的马,终于被人牵走了。
她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还真等着它?”
话音落,她拔出枪,归鞘。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她转身,面向宫门。
台阶高耸,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铜兽冷冷对峙。
她没往上走,也没离开。
就站在那儿,一手按枪,一手搭在酒葫芦上,肩背挺直,像根钉子扎在地上。
一个守卫小心翼翼探头:“女将军……要不……进去避避风?天快黑了。”
她摇头:“我不累。”
“可……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我站我的。”她瞥他一眼,“你管那么多?”
守卫缩头,不敢再言。
她仰头看了看天。
最后一抹暗红也褪去了,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她摸了摸发髻,确认白发没再飘出来。
然后又喝了口酒。
这次没那么呛了。
“其实也不是非得拿枪。”她忽然说,像是在跟谁解释,“有些人,你只要站这儿,他就知道不能惹。”
没人应她。
她也不需要回应。
她只是习惯性地说几句,像练枪前活动手腕,像喝酒前闻一闻味道。
“可有些人不一样。”她望着空街,“你对他笑,他以为你好欺负;你让他滚,他还想讨个说法——这种人,就得见一次,吓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最好让他做梦都记得这把枪。”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城西方向依旧安静。
她眯眼看着那边,眉头微蹙。
按理说,那使臣早该出城了。就算腿软,骑马也该走远了。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动静,也不是气味。
是一种感觉。
就像雪原上狩猎时,明明没看见狼,却知道它就在附近,伏在雪坑里,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不动声色,手指却已搭回枪穗。
风忽然又停了。
旗再次垂下。
她眼角一跳。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她缓缓转身,面向来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铠甲碰撞声。
她看清了。
是禁军。
领头的是个校尉,满脸堆笑,快步上前:“燕将军!圣上有令,请您入殿议事!”
她没动。
“议事?”她问。
“对对!”校尉点头哈腰,“紧急军情,北戎又有异动,圣上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特命小的来请您!”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陈五,隶属南营禁军第三队!”
“你见过我?”
“见……见过几面……”
“那你该知道。”她淡淡道,“我从来不参加朝会。”
“可这是圣上亲口下的令!”
“哦?”她挑眉,“那你怎么不去请赵家家主?他不是最爱开会?”
“这……这……”校尉语塞,“圣上说了,只请您一人!”
她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手却已按在枪柄上。
校尉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摆手:“不不不!燕将军误会了!我们真是来接您的!绝无他意!”
她盯着他额头上的汗。
一滴,顺着鬓角滑下来。
她忽然道:“你左边靴筒里,藏着东西。”
校尉脸色骤变:“没……没有!”
“拿出来。”她声音不高,“不然我帮你。”
校尉僵住,手慢慢伸向靴筒。
掏出一枚铜牌。
上面刻着“北戎驿”三字。
她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排水沟。
“下一个。”她看向他身后士兵。
众人慌忙搜身,陆续掏出类似令牌、密信、短刃。
她都不看,只盯着校尉。
“谁派你来的?”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声音发抖。
“奉谁的命?”她往前一步,“北戎王?还是你们安插在宫里的内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忽然抬手,枪尖抵住他咽喉。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杀了你,没人敢拦?”
“饶命!饶命啊!”他扑通跪下,“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娘子孩子!我没办法啊!”
她盯着他,良久,忽然收枪。
“滚吧。”她说,“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来。别拿这种废物送死。”
校尉连滚爬起,带着手下仓皇逃窜。
她没追。
转身,重新面对宫门。
手中枪轻轻一顿,插入青石缝隙半寸。
她摘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次,嘴角竟微微扬起。
“这才对嘛。”她低声说,“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