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宫门缝隙,吹得殿前灯笼晃了两下。燕青梧站在高阶之下,手还搭在枪柄上,酒葫芦挂在腰侧,刚喝过的那口劣酒还在喉咙里烧着。她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影子被廊下的烛火拉得老长。
一个守卫从门后探出身来,声音发虚:“圣上……请您入殿。”
她没动。
“刚才不是才识破一拨假禁军?”她问,“现在又来请我?”
“这回是真令。”守卫低头,“内侍监亲自传的,说有急务。”
燕青梧眯眼看了他一眼,抬脚上了台阶。靴跟敲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她没收枪,也没解酒葫芦,就这么一路走到了金殿门口。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文武分列两旁,没人说话。圣上坐在高位,手里端着茶盏,目光沉沉地落下来。
“你来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直接走到殿中站定,手依旧按在枪上,“说吧,什么事?”
圣上放下茶盏,袖口滑出半截玉佩链子。他轻轻一抖,一枚雕凤玉佩落在案前,白玉泛青,纹路细密,底下压着一张黄绢旨意。
“赐婚。”他说,“朕将萧无涯许配于你,即日完婚,钦此。”
殿内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燕青梧没看那旨意,也没看圣上,而是转头看向角落。
萧无涯坐在那儿,一身靛蓝锦袍,左腿微跛地曲着,手里端着个粗瓷杯,正慢悠悠喝酒。他听见“赐婚”两个字,眼皮都没抬,只把杯沿往唇边送了送,喝了一口。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笑声不大,但够冷。
她一步上前,抄起案上玉佩,指尖在凤首处刮了一下,掂了掂,忽然抬手——
“啪!”
玉佩砸在金砖上,应声裂成两半,碎块蹦出去老远,其中一块滚到萧无涯脚边,停住了。
满殿哗然。
圣上猛地拍案而起,茶盏掀翻,茶水泼了一桌:“放肆!”
燕青梧站着没动,肩背挺直,像根铁枪扎在地上。她看着圣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燕青梧,绝不嫁我不爱之人。”
“你!”圣上气得脸色发青,“你可知抗旨是何罪?”
“知道。”她点头,“杀头,株连,北境军造反,天下大乱——您想听哪一条?”
“你——!”
“父皇。”萧无涯忽然开口。
他放下杯子,慢慢站起来,动作不急,像是刚听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朝议。他整了整衣袖,走到殿中,站到燕青梧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若不愿,便罢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扔了张废纸。
圣上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萧无涯笑了笑,眉眼还是那副春风似的模样,“您这婚,赐不动。”
“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圣上压低声音,“她是女武神,你是世子,联姻可稳军心、定朝局——”
“可她不想嫁。”萧无涯打断他,“您逼她,她拿枪指着您龙椅我也拦不住。与其让她提枪上殿,不如现在就作罢。”
圣上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萧无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为了她,连江山都不要了?”
“我没要过。”萧无涯淡淡道,“也不稀罕。”
殿内一片死寂。
文官低头,武将别眼,连执戟的侍卫都把头偏开了些。
燕青梧没回头看他,但手指在枪柄上松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于是她摘下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次酒不那么难喝了,至少没呛得她皱眉。
“那就这么定了。”萧无涯转身,重新坐回角落,拿起杯子,“婚事取消,大家都散了吧。”
圣上站在高台,僵了片刻,终于拂袖:“退下!”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衣摆摩擦声窸窣,很快,殿内只剩三人。
燕青梧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那半块碎玉,凤尾断了,眼睛也裂了,沾着点灰,像块普通的石头。
她没再看第二眼。
转身,抬脚,大步往外走。靴底碾过碎玉,发出轻微的咔响。
走出殿门时,风迎面吹来,把她一缕白发吹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走。
身后,萧无涯没动。
他坐在角落,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没再喝。烛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歪斜着,左腿的姿势有些吃力,但他没调整。
他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方才碎玉滚落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裂痕,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袖口暗袋——那是他常藏密信的地方。然后他缓缓弯腰,右手撑着膝盖,左手一点点伸向地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片。
他捏起来,看了看,没说话,攥进了掌心。
外头,燕青梧走下台阶,脚步没停。
她穿过宫道,走过拱桥,影子在石栏上忽长忽短。街灯昏黄,照得她肩上的枪穗微微发亮。
她没回头。
但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一瞬。
随即又加快,像要甩掉什么。
远处城楼黑黢黢的,旗杆空荡荡的,风停了,连叫更的声音都没有。
她摸了摸腰间酒葫芦,发现还剩小半壶。
“早该摔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解释,“这种东西,戴身上累赘。”
话音落,她抬脚踏上归途的长街。
夜更深了。
金殿之内,烛火渐弱。
萧无涯仍坐在原位,掌心合拢,碎玉硌着皮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袖口垂落,遮住腕上一道旧疤。
殿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没动。
直到最后一声脚步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
碎玉躺在掌心,裂口对着灯火,映出一点微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吹了口气,把灰尘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