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歪颈松的影子缩了一截，石板上的三角纹不再闪，可那股劲儿还在三人心头压着。阿狰站在中间，脚底踩着枯叶，虎皮袄裹得紧紧的，手还搭在胸口——那里不烫，也没光，但他知道它在。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苍夙没动，盯着林子外那片空地，像是要把藏在风里的东西看穿。阿溟的手慢慢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腰间匕首上，指节轻轻敲了下刀柄，两声，短促。
“回屋。”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那种说了就得听的语气。
阿狰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走。苍夙走在最后，断刃剑始终没离手，脚步落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们穿过院子，门槛上还留着他早上坐过的痕迹，阳光移到了门框内侧，药炉盖着，灰冷了。
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些光，照出地上几道扫帚划过的印子。阿狰自己爬上炕沿，盘腿坐好，虎皮袄蹭着粗布被面发出沙沙声。阿溟跟着进来，在他旁边席地坐下，背挺直，七根巫骨绳垂在身侧，一根挨着一根。苍夙没上炕，半跪在泥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枝，低头在地面画了起来。
炭枝划过土面，发出细响。
一道弯线先出来，接着是三面围拢的弧，中间一条窄道通向屋子方向。
“这是咱们这的位置。”他指着那道窄道，“入口就这一条路，两边都是陡坡，再往上是断崖。”
阿狰凑过去看，小脑袋几乎贴到地上：“敌人要是从后面绕呢？”
“后面爬不上来。”阿溟开口，声音低但清楚，“我前天去看过，岩壁太滑，连藤蔓都长不住。除非会飞，不然只能走这条道。”
苍夙点头，炭枝在入口处点了三下：“他们会选夜里来。白天动静大，容易被山里人看见。夜里……风向也顺。”
阿狰眨眨眼：“那我们就等他们来？”
“不是等。”苍夙抬眼看他，“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等，其实我们先动手。”
阿狰耳朵竖起来。
苍夙用炭枝在路中间划了个圈：“这儿有块塌方留下的乱石堆，不高，但够遮人。我们可以埋伏一个点，等他们过一半再打头。”
“我来守这儿。”阿狰脱口而出。
“不行。”阿溟立刻说。
阿狰扭头看她：“娘！我能行！我听得见他们脚步声，还能提前叫百兽——”
“不是不信你。”阿溟打断他，手已经搭上他肩头，掌心温热，“是太黑了。你才五岁，蹲久了腿会麻，万一动一下，石头滚下去，就全漏了。”
阿狰嘴抿成一条线。
苍夙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管另一头。”
“哪头？”
“高坡。”苍夙炭枝一挑，在左侧陡坡顶上画了个点，“你上去，藏在树后。只要看到有人进谷口，立刻吹铃。”
他指的是阿狰腰间的驭兽铃。
阿狰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躲好，别出来。”苍夙语气没松，“铃声一起，我和你娘就知道该动手了。你不用打架，只负责报信。”
阿狰张了张嘴，想争，又闭上。他知道爹不是嫌他小，是真的怕他出事。他低头抠了下虎皮袄的毛，闷闷地说：“……那我也能帮上忙。”
“当然。”阿溟揉了下他头发，“你是咱们最灵的耳朵。”
苍夙继续画，在乱石堆后加了几道斜线：“我在石堆后设绊索，用山藤编的，涂上泥，晚上看不清。人一踩，绳子拉紧，这边的石桩会倒，砸下来至少能压住两三个。”
“我来涂泥。”阿溟说，“泥混砂砾，不容易反光。”
“好。”苍夙点头，又在另一侧坡底画了个坑，“这儿我要挖个陷坑，两尺深，底下插短木桩。上面盖枯叶和薄藤网，踩上去就像踩地一样，等下去才知道不对。”
阿狰忍不住问：“那要是他们不来这条路呢？”
“会来。”苍夙语气很稳，“这里是唯一能进来的路。他们既然留下暗号，说明已经在监视。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就不会再等。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们要速战。”
“而且。”阿溟接上，“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几个能打。以为我们只是娘俩带个娃，最多加上个伤残战神。敢来，就是想趁我们没防备，一锅端。”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阿狰听得脖子发紧。
苍夙把炭枝放在一边，抬头看他们：“所以这一仗，不能让他们看清局势。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进了谷，就出不去。”
阿狰吸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那我什么时候吹铃？”
“看到火把或人影进谷口，立刻吹。”苍夙看着他，“一声长，两声短。记住没有？”
“记住了！”阿狰用力点头。
“我不在你身边时，听你娘的话。”苍夙又补一句。
“嗯！”
阿溟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她左手按着龙鳞匕首，右手一直没离开阿狰的肩。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苍夙低头看着地上的图，眉头微锁。他用手指抹掉一处线条，重新画了一遍。
“他们可能不止一路。”他说，“玄霄派做事，向来留后手。也许正面来一批，背后还有人在等消息。所以我们不能只守这一条路。”
阿狰愣了下：“那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阿溟淡淡道，“谁想找后路，我让他永远找不着。”
她说完，没再看他们，目光落在窗纸上。外面天色开始偏黄，傍晚快到了。
苍夙点点头：“那你守屋后。我和阿狰在前面动手。一旦打起来，你别出来，除非听到我喊‘断甲’。”
“知道。”阿溟应得干脆。
阿狰听着，心里那团闷着的气慢慢散开一点。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躲在后面，现在发现他也能站到前头去。他挺了挺胸，小声说：“我会让百兽也听着动静。要是有别的路被人踩了，我马上就知道。”
“好。”苍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阿狰咧了下嘴，没笑出声，但眼角翘起来了。
苍夙伸手，把炭枝碾碎在掌心，黑色粉末顺着指缝落下。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像在算时间，又像在等风转向。
阿溟低声问：“你觉得他们几天内会来？”
“三日内。”苍夙答得很快，“暗号已经暴露，他们不会再拖。最多两天准备，第三天动手。”
“那就明晚开始守？”阿溟问。
“今晚就开始。”苍夙说，“我半夜去布绊索。陷坑明天下午挖。你炼的药膏，带在身上。”
阿溟点头：“两炉都好了，第三炉明早出。”
“每人贴一块。”苍夙说着，看向阿狰，“你也要贴，贴在胸口，别嫌热。”
“我不嫌！”阿狰立刻说。
屋里又静下来。
夕阳从窗缝移开，地上那幅炭画渐渐被阴影吞掉。阿狰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更结实了。不是墙厚了，也不是门更牢了，是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都像钉子一样，把这里牢牢钉住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祖龙牙耳坠贴着皮肤，凉的。
可他不怕。
他知道爹娘在。
他也知道，他不是只会躲的那个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等他们来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苍夙没回头，只是把手边的炭枝放下。
阿溟轻轻捏了下他肩膀。
苍夙抬头看向他们，目光沉沉的，过了几息，才缓缓点头。
炭灰落在泥地上，像一小片未燃尽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