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压下来,天边最后一丝灰蓝被山脊吞没。屋里炭画早看不见了,地面只剩几道模糊的黑痕,像被谁用鞋底蹭过。苍夙没再点灯,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顿了顿,没管。
“走。”他低声说,手已经搭上断刃剑柄。
阿狰从炕沿滑下来,虎皮袄一甩一甩地跟着跑。阿溟最后看了眼药炉——三炉药膏都封在油纸里,两块贴自己肋下,一块塞进阿狰内衫胸口。她发间的龙鳞匕首轻轻晃了一下,没出鞘。
三人出了门,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风立刻卷着枯叶扑脸。阿狰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土腥和落叶腐味,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凉气。他没说,只是把驭兽铃攥紧了些。
乱石堆在谷口前二十步,夜里看像一堆歪倒的坟包。苍夙蹲下,从腰后抽出一捆搓得极细的山藤,手指抹过泥浆罐——那是阿溟早上调好的,混了砂砾和腐土,干了就跟地面一个色。他一根根缠在石桩上,拉紧,固定,动作慢但稳,每一寸都压实了。
阿狰看着他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不像白天那个登上山海榜榜首的战神。这时候的苍夙,更像小时候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那个人,不说话,只做事。
“我去了。”他小声跟阿溟说。
阿溟点头,指尖在他耳垂上轻轻一碰——祖龙牙耳坠冰凉。阿狰咧了下嘴,转身就往左坡爬。
坡陡,碎石多,他手脚并用往上蹭,虎皮袄蹭得沙沙响。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屁股蹾在地上。他没出声,只咬了下嘴唇,重新抓牢凸起的岩角,继续爬。
高坡顶有棵歪脖子松,枝杈横伸出去,正好遮身。阿狰钻进去,背靠树干喘了两口,然后抬起手腕,轻轻摇了三下驭兽铃。
叮——叮、叮。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几息之后,树下落叶微动,一只狸猫窜出来,通体灰黄,尾巴尖带黑。接着是两只岩鼠,爪子短而利,眼睛在暗处泛绿光。
“帮我。”阿狰压低声音,指了指下方陷坑的位置,“衔叶子,铺藤网,别踩实。”
狸猫耳朵一抖,转身就蹿下坡。岩鼠吱了一声,也跟着溜走。阿狰趴在树枝上看,心口那点闷热又冒上来——不是烫,也不是光,就是一种“在”的感觉,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轻轻敲了下。
他知道百兽听得到他。
他知道它们会来。
阿溟站在陷坑边上,掌心朝下,七根巫骨绳垂在身侧,末端微微颤。她咬破右手中指,血珠滚落,在每根绳结上点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指尖插进泥土,低声念了几句没人听得清的话。
地面震了一下,极轻,像是地底有虫爬过。
她停住,抬头看远处林子。风静了。她闭眼,耳朵微动——没有脚步,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她才继续,双手按地,引着土层缓缓翻起,把预先埋好的薄藤网托上来一层,再撒上枯叶。
一遍不够。她又做了一遍。第三次时,额角沁出汗,顺着巫纹流到下巴。她抬手抹掉,继续。
阿狰在坡上看得清楚,娘的动作越来越慢,但他不敢出声。他知道她怕惊动什么,他也怕。所以他只是盯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苍夙布完绊索,直起身,看了眼高坡上的小黑点。他没喊,只把手掌贴地,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白天约好的暗号:准备好了。
阿狰立刻摇铃:一声长,两声短。
回应来了。苍夙抬头,看见狸猫叼着一大团枯叶,岩鼠拖着半张藤网,还有一只獾从另一侧林子里钻出,嘴里衔着湿泥。它们悄无声息地围住陷坑,开始铺盖、压实、伪装。
阿溟站起身,退后两步,盯着那片“平地”看了很久。她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过去。
啪。
石子落在陷阱边缘,毫无异样。她这才点头。
苍夙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段削尖的木桩,插在陷坑底部的预留孔里。他试了试角度,确保人一旦踩空,脚踝必被刺穿。然后他退开,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娘。”阿狰从坡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摔,“我听见好多动静,不只是咱们这边的兽。”
阿溟立刻伸手搂住他肩膀:“什么动静?”
“北面林子……有东西在走,很轻,像怕被人发现。”阿狰皱眉,“不是冲咱们来的,是在找什么。”
苍夙眼神一凝,手按剑柄。
阿溟却摇头:“不是敌人。要是敌人,不会这么小心。更像是……探路的。”
“那就让他们探。”苍夙声音低,“我们不动。”
阿狰还想说什么,肚子突然咕了一声。他愣住,脸有点热。阿溟低头看他,嘴角动了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吃一点,别咽太快。”她说。
阿狰嚼着,干得有点费劲,但他没吐。他知道现在不能闹脾气,也不能喊累。他已经是报信的那个了,不是只会躲的孩子。
饼吃完,他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爹娘。苍夙正蹲在乱石堆后检查绊索的松紧,阿溟站在陷坑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施术后的余波。
他忽然跑过去,抱住阿溟的腰,脸埋进她腰间的布料里。那上面有药味、汗味,还有他从小闻惯的烟火气。
“我不怕。”他说。
阿溟的手落下来,轻轻拍他后背:“我知道。”
苍夙回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把断刃剑横放在膝上,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升到中天,照得山谷一片青白。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阿狰靠着阿溟,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撑着,手指一直捏着驭兽铃。
“困了?”阿溟问。
“不困。”他说,打了个哈欠。
阿溟没拆穿他,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始终按在龙鳞匕首上。
苍夙坐着,背挺直,目光钉在谷口那条窄道上。他的手搭在剑柄,指节因久握而发白。他没眨眼,也没动,像一尊夜里生出来的石像。
阿狰努力睁着眼,可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差点睡着。他掐了下大腿,疼得吸气,这才清醒些。
“记住信号。”阿溟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一声长,两声短。看到人影或火把,立刻吹铃。”
“记住了。”他小声答。
苍夙这时站了起来,做了个手势——该归位了。
阿狰被阿溟牵着手,两人跟着苍夙往后撤。他们没走回屋,而是绕到屋后断崖下的凹处。这儿背风,地上铺着厚苔藓,头顶是突出的岩檐,遮住了月光。
苍夙先蹲下,确认视野无遮挡,能看清谷口。阿溟抱着阿狰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苍夙半跪在前头,断刃横膝,身影融在黑暗里。
三人不再说话。
阿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娘的心跳,听着远处树叶的响。他把驭兽铃贴在胸口,手指勾着铃绳,随时准备拉动。
他的眼皮又沉下来。
阿溟察觉了,轻轻拍了下他肩:“醒着。”
他猛地抬头,鼻子撞到阿溟下巴,疼得哼了一声。阿溟没笑,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苍夙依旧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山谷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
阿狰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次打猎都紧张。以前是追野兔,现在是等人。以前是怕空手回家,现在是怕爹娘受伤。
他把脸埋进阿溟的肩窝,小声说:“我会叫的。”
阿溟没应,只是下巴轻轻抵着他发顶。
苍夙的手,慢慢收紧了剑柄。
月光偏移,照不到谷口了。整个入口沉进墨色里,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阿狰的胸口,又传来那种轻微的、熟悉的震动。
他知道——它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