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树叶掉下来那种沙沙声。是脚踩在干苔上的那种闷响,很轻,但来了不止一个。
他猛地睁眼,后脑勺还贴着阿溟的胸口,娘的心跳刚才一直是稳的,现在突然快了半拍。他知道她也听见了。
“爹。”他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有动静。”
苍夙没回头,也没应声。可他搭在断刃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经绷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弹出去。
阿溟的手收紧,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无声地滑向发间——龙鳞匕首还在那儿,没出鞘,但随时能拔。
三个人都没说话,眼睛全钉在谷口那片黑里。
一道影子晃了一下,又一道。接着是第三、第四……至少七八个,贴着乱石堆边缘往前蹭,动作慢,像是怕踩出声。但他们不知道,脚下那些看似平整的地面,底下全是空的。
阿狰的手心全是汗,驭兽铃被攥得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把铃狠狠一摇——
叮!!!
长音炸开,撕破夜。
几乎是同时,坡上那棵歪脖子松哗啦一响,夜枭扑翅而下,黑影成片掠过月光。灌木丛里低吼乍起,狼群窜出,直扑人腿。狸猫从石缝钻出,一口咬断绊索,整条藤绳崩直,嗖地一拽——两名修士脚下一绊,脸朝下栽进枯叶堆,还没爬起来,底下泥土塌陷,整个人滚进陷坑,惨叫都只喊了一半就被木桩穿了脚踝。
血味一下子冲了出来。
岩鼠从地下钻出,啃断藤网支撑点,整个伪装层掀开,又三人踩空坠落。獾群在暗处拱土,把原本埋好的陷阱连环触发,像推倒一排骨牌。
敌人阵型当场散了。
有人想结印,刚掐出火符,一只夜枭俯冲而下,利爪直掏眼睛,那人惨叫后仰,法诀中断。另一个转身就跑,才迈出两步,脚下地面一软,整条腿陷进鼠道,膝盖砸地,骨头都听得见响。
“围住他们!”阿狰站在高坡上吼。
声音是奶的,但命令不含糊。百兽立刻变阵,狼群在外圈游走,低吼不断;夜枭盘旋头顶,不时俯冲啄击;狸猫和岩鼠在缝隙里穿插,专挑落地不稳的补刀。剩下的七八个修士背靠背聚成一团,法器光芒乱闪,有人挥刀砍狼,有人扔火符逼退夜枭,但根本组织不起反击。
乱石堆后,苍夙动了。
他像一道黑风贴地掠出,断刃未出鞘,可冲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修士举刀迎上,铛一声,刀断,虎口裂开,人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头上滑下来,不动了。
苍夙脚步没停,侧身一扫,断刃横切,第二名修士兵器脱手,手腕喷血。他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腰眼,那人滚进陷坑边缘,卡在半空,嚎都没来得及嚎。
第三个想偷袭他背后,刚抬起符纸,阿溟的巫骨绳已经腾空而起,七根细绳如活蛇般缠上那人脖颈,猛地一勒,直接把他从战圈拖出,摔在地上直蹬腿。
她左手控绳,右手拔下发间匕首,手腕一甩——
龙鳞匕首旋转飞出,正中一名正要施术的修士肩胛,力道之大,直接钉进他背后的树干。那人法诀再起不来,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阿狰看得清楚,见娘亲刚收回绳子,另一侧就有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提刀扑上来,目标正是阿溟背后。
“娘!”他大叫一声,从高坡直接跳下。
落地时脚踝一崴,疼得龇牙,但他顾不上,抄起地上一根短棍就冲过去。那修士刀已扬起,阿狰冲到近前,不管不顾抡起棍子照着小腿就是一下。
啪!
棍子断了半截,但那人吃痛,刀偏了方向,砍进泥里。阿狰趁机大喊:“灰狼!上!”
两只灰狼从侧翼扑出,一左一右咬住那人手臂,直接把他按倒在地。阿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半截棍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
苍夙已经杀进敌群核心。
断刃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又一人兵刃碎裂,虎口崩血。他一脚踩住对方手腕,反手一肘砸在脸上,鼻梁塌了下去。另一人从背后偷袭,苍夙头也不回,反手掷出断刃,刀柄撞在那人额角,当场晕死。
剩下几个彻底慌了。
有人想逃,刚转身,一头狼从灌木中跃出,扑倒咬住大腿。有人还想硬撑,举起符纸念咒,可四周全是野兽低吼,心神早乱,咒语念到一半就断了。
阿溟喘了口气,抬手抹掉额角的汗,巫骨绳收回掌心,微微发烫。她瞥见苍夙那边还在打,便拉着阿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问:“伤着没有?”
“没有。”阿狰摇头,手还在抖,但挺直了背,“我打了他,他倒了。”
阿溟看了他一眼,没笑,只是伸手摸了下他脑袋,然后重新盯住战场。
苍夙一脚踹翻最后一个站着的修士,那人滚出几尺远,挣扎着想爬,却被一头狼按住后颈,动弹不得。
山谷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伤者的呻吟、野兽的低喘,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狰喘着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陷坑里血流成溪,地上散落着断刀、碎符、撕烂的道袍。百兽围在外圈,耳朵竖着,随时准备再扑。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可他没坐,也没靠谁。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打了人的手,然后抬头,看向还在戒备的爹娘。
苍夙站在敌群中央,断刃垂地,银发被夜风掀起一角,右眼下的金纹在月光下隐约发亮。他转头看了阿狰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狰也点头。
他知道,这不算完。
这些人不是主谋,也不是最强的。他们只是先头,是探路的,是来试他们虚实的。
可他们敢来。
那就打。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根短棍,握紧了,站到阿溟身边。
阿溟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仍握着龙鳞匕首,目光扫过谷口那片黑林。
苍夙没回他们这边。
他站在原地,盯着最后一片未塌的阴影,手指缓缓收紧。
风停了。
树叶不动。
可就在那一瞬间,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擦过树皮,又像是呼吸被刻意压住。
阿狰的胸口突然一烫。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林子里,一道黑影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