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紫色迷魂烟如潮水般吞没禁地,萧狂只觉眉心一麻,周身戾气骤然滞涩,眼前血腥厮杀的场景瞬间崩塌、融化,被一片暖得诡异的光晕取代。
耳边的金铁交鸣、嘶吼怒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庭院里熟悉的春风、流水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孩童时期的笑闹。
他下意识握紧黑刀,可掌心一空,那柄染满鲜血的修罗刀竟化作一截温润的木剑。周身银发红瞳、狰狞咒文尽数褪去,他变回了那个尚未经历屠门惨祸、眉眼干净的萧家少年。
眼前,是萧家旧宅的庭院。
桃花开得正盛,青石路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尸,没有断壁残垣。
母亲坐在廊下,穿着素色衣裙,正低头缝着衣裳,抬头看见他,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狂儿,跑慢些,别摔了。”
父亲负手立在桃树下,一身长衫,面容威严却带着宠溺,沉声道:“又去偷练刀法?功课不做,整天舞刀弄枪,像什么话。”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屠杀,没有背叛,没有墨天刀的阴谋,更没有阿修罗诅咒。
萧狂僵在原地,握着木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理智在尖叫——这是幻境,是假的!
可心底深处那道被仇恨冰封的缺口,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松动、发烫。
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太久没听过这样温和的话语了。
“爹……娘……”
他无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温和的脚步声,一袭白衣,手持长刀,笑容温厚,正是年少时他最敬重的恩师——墨天刀。
只是此刻的他,没有阴鸷,没有算计,没有狰狞,只有一派慈师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狂儿,修行贵在静心,莫要被戾气冲昏头脑,世间万物,以和为贵。”
母亲放下针线,柔声劝道:“你师父说得对,咱们家世安稳,不必争强好胜,平平安安过一生,比什么都强。”
父亲也叹了口气:“仇家已去,恩怨了结,放下刀,留下来,不好吗?”
三道声音,三道最温柔的枷锁,死死缠上萧狂的心神。
迷魂烟勾出的,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渴望——
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萧家少年,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化身修罗,不用双手染满鲜血。
心魔趁机而动,在他心底低声蛊惑,声音轻柔却致命:
“放弃吧……别杀了……仇恨太累了……”
“留下来,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厮杀,没有背叛……”
“只要你放下刀,就能永远活在安稳里,永远不用再痛……”
幻境与现实疯狂交织。
一边是温暖安稳、阖家团圆的幻象;
一边是尸横遍地、血腥厮杀、仇逃遁走的现实。
理智与暴戾反复拉扯,萧狂的身躯剧烈颤抖。
猩红的瞳色忽明忽暗,周身的阿修罗咒文时隐时现,身后的三头六臂虚影几近溃散。
他快要撑不住了。
“放下……放下刀……”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盖过他所有的意志。
父母的笑容,恩师的温和,庭院的春风,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捆住,要把他永远困在这场虚假的美梦里。
墨天刀的幻影再次上前,语气慈和,眼底却藏着幻境特有的空洞:“狂儿,听师父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仇恨解决不了任何事,忘了吧,一切都忘了吧。”
“忘了……?”
萧狂喃喃重复,握着木剑的手缓缓松开。
只要松手,只要放下,所有痛苦就会消失。
只要沉沦,只要妥协,他就能回到最想要的过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脱离剑柄的刹那——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心底炸开!
他看见了!
看见桃花落处,染满萧家七十三口人的鲜血;
看见温柔的母亲,倒在叛奴刀下,眼神绝望;
看见威严的父亲,为护他逃走,被墨天刀一刀穿心;
看见眼前这位“慈师”,转身便露出狰狞嘴脸,将他当作祭品圈养二十年!
幻象破碎一角,现实的血腥狠狠扎进他的双眼。
“啊——!!”
萧狂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理智瞬间归位!
这不是家!
不是安稳!
是用他至亲性命编织的牢笼!
是墨天刀用来消磨他意志、让他束手就擒的毒药!
“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我没有爹娘可以依靠了!”
“你不是我师父!你是屠我满门的恶魔!”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撕裂幻境,桃花瞬间枯萎,庭院轰然崩塌。
心魔疯狂尖叫:“不要醒!不要醒!留下来!”
萧狂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猩红暴戾。
他知道,寻常挣扎破不了这迷魂幻境,唯有以痛破幻,以血醒神!
没有半分犹豫,萧狂猛地抬手,将掌心凝聚的修罗戾气,狠狠自刺心口!
“噗嗤——”
利刃穿肉的声音刺耳响起,黑红色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衣衫。
剧痛直冲脑海,将所有迷幻、温柔、蛊惑生生撕碎!
“呃啊啊啊——!!”
萧狂仰头咆哮,周身戾气轰然炸开,浓紫色迷魂烟被硬生生冲散、撕裂!
幻境彻底崩塌,眼前重新回到沈府禁地,尸骸遍地,杀气冲天,六道死士仍在围攻,墨天刀的冷笑就在不远处。
他回来了。
以自残破幻,以剧痛醒神。
心口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狂流,可萧狂却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缓缓拔出刺在心口的戾气之刃,猩红竖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暴戾、更加决绝。
幻境没有磨平他的杀意,反而将他的仇恨烧得更旺。
“墨——天——刀——”
三字出口,字字泣血,字字带杀!
墨天刀脸色剧变,难以置信地嘶吼:“不可能!迷魂烟无人能破!你怎么可能醒过来!”
萧狂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黑刀。
刀身染着他心口的血,戾气暴涨数倍,天地都为之变色。
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冲杀而上的刹那——
幻境崩塌的余波里,一道极高、极淡、极神秘的黑影,在迷烟散尽的缝隙中一闪而逝。
那人立于虚空之中,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周身环绕着六道轮回之光,只静静垂眸,看了萧狂一眼。
没有杀意,没有喜怒,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仅仅一眼,便让萧狂浑身戾气一滞,心口的阿修罗本源,莫名悸动起来。
六道司……主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心底。
黑影只停留一瞬,便彻底消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那道目光,那股威压,却深深烙进了萧狂的灵魂。
墨天刀见萧狂失神,以为他旧伤复发,立刻挥刀冲上:“孽障,受死!”
萧狂瞬间回神,猩红眼眸杀机暴涨,不再被任何幻象蛊惑,不再有半分动摇。
“今日,你我师徒,刀断情绝!”
黑刀卷起漫天血光,朝着墨天刀,狠狠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