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味刮过山谷,阿狰靠在高岩下,手心的驭兽铃烫得像块烧红的铁片。他想松开,又不敢——刚才百兽撤退时那一声哨响已经耗了他大半力气,要是铃也丢了,爹娘就真的只剩自己扛着了。
苍夙站在前方,刀尖垂地,战甲裂口处渗出的血顺着右臂流到手肘,滴在碎石上,一粒一粒,没声音。他没擦,只是盯着远处林子。那里黑得不正常,树影不动,连风都绕着走。
阿溟蹲在阿狰身边,七根巫骨绳断了两根,剩下五根缠在手腕上,末端沾着干掉的血。她手指发僵,刚才那张破障符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但她还是把身子挡在孩子前面,哪怕只是一点点。
“喘口气。”苍夙低声道,没回头,“别松劲。”
阿狰点点头,其实他已经快听不清话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群蜂子在颅内撞来撞去。他低头看自己脚边那根捡来的短棍,一头还沾着敌人的血。他记得自己用它敲翻了一个扑向娘的家伙,那人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咒,牙缝里冒黑沫。
可现在没人再冲出来。
死寂压下来,比刚才的黑雾更沉。
阿狰忽然觉得胸口一紧,祖龙牙耳坠毫无征兆地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微热,是像被火钳夹住似的疼。他猛地抬头,看见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洼地中央那具尸体上。
尸体动了一下。
不,不是尸体。
是地上那道未完全熄灭的血符,在月光下微微泛起暗红光晕,像快燃尽的炭火被人悄悄吹了一口。
“爹!”阿狰哑着嗓子喊,“地底下……还有东西!”
话音未落,左侧林中骤然掠出一道人影,速度快得带出残影。那人手里甩出一条锁链,直奔阿狰脚踝而来。链子未至,寒气先到,冻得他小腿一麻。
苍夙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但他右臂旧伤崩裂,刀锋偏了寸许,锁链余势不减,擦过阿狰虎皮袄下摆,割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右侧灌木炸开,一人喷出毒火,绿焰如蛇,直扑阿溟面门。她抬手甩出一根巫骨绳,绳头刚碰上火焰,立刻焦黑蜷缩——法力不足,符未凝成,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第三道身影跃上高岩,手里握着一把刻满符文的匕首,目标明确:砸铃、毁信物、断号令。
三面夹击,分秒必争。
阿狰眼睁睁看着那匕首高高扬起,离驭兽铃只剩半尺。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娘在右侧拼命回防,爹被锁链牵制,谁也顾不上他这边。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一瞬——
空中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也不是兽鸣,像是一根鹿角轻轻叩击虚空。
月白长袍自天而降,无风自动。那人影悬于三丈高空,雪白长发间掺着几缕金丝,左眼蒙着白绫,手持一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杖尖朝下,静静指着战场。
三名玄霄修士动作齐齐一顿。
下一息,九道银光自杖尖迸射而出,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三声闷响——
锁链熔断,半空化作铁水滴落;毒火熄灭,绿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彻底消散;跃上高岩的那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残肢与匕首相撞,叮当落地。
全场骤静。
连风都停了。
白鹿老妪收杖,身形缓缓落地,月白长袍下摆离地三寸,未曾触尘。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阿狰手中那枚发烫的驭兽铃上,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这点杂鱼,也敢扰禁山清净。”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根响起。
阿狰怔住,手里的铃终于不再那么烫了。他仰头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妇人,不知为何,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慌乱竟慢慢平了下来。
苍夙拄刀站稳,右臂伤口重新包扎过,是阿溟用剩下的药粉草草处理的。他盯着白鹿老妪,没有放松警惕。这等修为,绝非寻常隐修,可对方为何出手?又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阿溟则默默将断裂的巫骨绳收回袖中,指尖仍残留着施符时的刺痛感。她抬头看了眼老妇人手中的鹿角杖,那上面的纹路……似乎在哪见过,但脑子太累,一时想不起。
白鹿老妪没理会他们的沉默,转身环视战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狼咬断咽喉,有的被鹰爪撕开头皮,更多是死于刀剑或符咒反噬。她鼻翼微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气息。
“还有人在看。”她忽然道。
苍夙眼神一凛,立刻抬头望向远处山巅。
夜色浓重,林海起伏。但在北面一座孤峰的崖顶,隐约有一道轮廓立于黑暗之中。那人未穿玄霄派服饰,身形模糊,衣袍宽大,袖口垂落,看不清面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直站在那儿,从战斗开始,到此刻结束,从未移动。
白鹿老妪抬起鹿角杖,遥遥一点。
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杖尖光芒亮起的瞬间,缓缓后退一步,随即如同被夜风卷走般,彻底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阿狰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那人最后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波涌上来,他靠着岩石滑坐下去,小手仍死死攥着驭兽铃。
“别追。”白鹿老妪收回杖,语气平静,“他不会再来今晚。”
苍夙没动,直到确认那股窥视感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向妻儿,阿溟正伸手探阿狰额头,试他有没有发热。孩子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发干,但眼睛还睁着,倔强地不肯闭上。
“撑住了。”苍夙低声说,像是在告诉他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阿溟没应声,只是把阿狰往怀里搂了搂。虎皮袄上的裂口被她用指腹轻轻抚过,没说话,也没责怪。
白鹿老妪悬浮于半空,未离去,也未靠近。她静静看着这一家三口背靠岩石坐在高岩之下,男人持刀警戒,女人护住孩子,小孩即便脱力也不肯松手。月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腕上,映出淡淡的影。
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鹿角杖垂落身侧,银光隐去。
山谷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远处林间,一只灰狼悄然探出头,鼻子抽动片刻,随后仰头发出一声低嚎。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百兽陆续从藏身处走出,围在谷口,不再躁动,也不再进攻,只是安静地趴伏下来,像是一道活着的防线。
阿狰听见了那声狼嚎,眼皮沉重,意识一点点下沉。他想再说句话,嘴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阿溟察觉到他的昏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会儿,娘守着。”
苍夙依旧站着,目光锁定北方山影,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他知道,今夜的事还没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也知道,他们挺过来了。
至少这一轮,他们没倒下。
白鹿老妪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渐散,星子重现。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像一尊守护山野的古老神像。
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冷气息。
阿狰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手仍攥着那根短棍,棍头沾着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